20万广东人在委内瑞拉:机遇、风险与互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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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中华会馆举办的2026年元旦晚会。受访者供图

丙午年除夕夜,在广东恩平市中心的一栋自建房里,33岁的许捷聪和父母、祖母、妻子、3岁女儿一家六口围坐在桌前吃团圆饭。饭桌上是刚出锅的鹅肉,他接连夹了几块,“委内瑞拉没有鹅,这个在外面吃不到”。

这是33岁的许捷聪在两年后再次携家人从委内瑞拉回到恩平过年。

回乡后,他兴致勃勃地和表妹讲起南美那片土地上的生活:有人在委内瑞拉做批发生意,手里握着五个上千平方米的大仓库;也有人在出门送货、日常通勤时遭遇过抢劫。机会与风险,经常随机出现。

在上一代恩平人眼中,委内瑞拉曾是“赚外汇差”的窗口。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数以万计的恩平人远渡重洋,在加拉加斯、瓦伦西亚等地开设杂货店与批发仓库。对许捷聪这一代“恩二代”而言,出国早已不是冒险,而是一条被乡亲反复验证过的谋生路径。

19岁那年,许捷聪第一次踏上这条跨越万里的迁徙路。此后十余年,他在恩平与委内瑞拉之间往返数次。

2026年初,美国突袭委内瑞拉,强行控制了委总统马杜罗,并对该国石油业实施制裁。这个曾因石油财富吸引广东人远行的国家,一度陷入紧张局势。

这一动荡的涟漪,最终波及到那二十余万散布于委内瑞拉各地的恩平人——也传递到许捷聪的身上。

观望

许捷聪在委内瑞拉马拉凯一家超市当收货员,工作内容主要是核对货品清单,妻子是另外一家杂货铺的管理员,负责调度员工,安排员工工作。

由于妻子的预产期在春节前后,夫妻俩决定提前一个月回国。一来过年,二来待产。2026年1月2日夜里,他们从当地巴伦西亚市的机场踏上了回国的航班。

万里之外,许捷聪的姐姐许婉清还在委内瑞拉的加拉加斯。除夕那天,当地照常上班,许婉清和大多数恩平人一样,把12月31日当作过年。那天傍晚,她在门口贴上春联,在屋里摆好供桌,点香、叩头。她说:“还有些做生意的,会在店里拜关二哥。”

除夕夜恰好是委内瑞拉当地的“嘉年华”,这是当地一年一度的民间狂欢节,许婉清一家多了两天假期,她邀请在当地的恩平亲友聚餐。按照广东习俗,许婉清准备了生菜、鱼等菜肴,讨个“生财”“一帆风顺”的好彩头,并给两个孩子准备了红包。

江门市人民政府2025年12月25日发布的消息显示,恩平这个县级市的旅委华侨华人超20万人,占当地海外侨胞总数的约三分之一,约等于恩平市常住人口的四成。

委内瑞拉中国人聚居最多的城市是巴伦西亚,恩平人习惯用粤语将其称作“华恋社”。在当地一家中餐馆工作三年的赵鹏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春节时段,餐馆比往常更忙碌,他既要准备店里的食材采购、后厨备料,还要负责巡查楼面,配合卫生检查。

餐厅营业额有小幅增长,赵鹏说,马杜罗事件后,委内瑞拉经过一些波动,目前正处在一段平缓的时期,“物价和汇率都算平稳,食材供应也正常”。

但这种“平稳”并不意味着乐观,“大家都在观望”,赵鹏说。对于身在异国的恩平人而言,国外的生活往往与动荡、危机挂钩。

2026年1月3日,美国在对委内瑞拉的行动中强行控制了总统马杜罗及其夫人,并将他们带离委内瑞拉。

加拉加斯的第一声爆炸约在当天凌晨响起,一位饰品店收银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所有人都以为是新年有人在放烟花,直到响了三四声,才反应过来是空袭”。

社交媒体迅速被空袭和爆炸的视频刷屏。委内瑞拉政府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当天委内瑞拉全境飞机停飞,船只停运。

1月4日,街道一片寂静,上述收银员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满街都是警察和军人”。除少数假期仍营业的连锁超市和药店外,商铺大多关闭。一位自家在委经营日杂商超的恩平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上午八点半营业后,门口陆陆续续有人走动。他们升起卷闸门,将铁栅栏拉起一半,控制入店人数。“以前店里食品卖得相对慢,那天不到两小时,货架上所有吃的都被清空了,大家怕没得吃,都在囤货。”

马杜罗被美国强行控制后,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当天维系着委内瑞拉日常商业活动的汇率崩盘,官方汇率维持在300多玻利瓦尔兑1美元,黑市汇率则飙升至500多玻利瓦尔,贬值近20%。到了1月9日,黑市汇率与官方汇率之间的差距扩大至将近400玻利瓦尔。

在加拉加斯做食品批发生意的许婉清,对这种波动并不陌生。她卖大米、面粉和玉米粉,货从仓库出到超市和杂货铺,账款当天结清。钱收回来,是一叠叠波利瓦尔。

她习惯当天就把钱换成美元。波动持续了两三天,数字慢慢往回落。她还是照常去银行排队。“这么高,后面肯定会跌下来。”

华恋社的华人咖啡馆。受访者供图

动荡

对很多恩平人而言,去委内瑞拉本就是与风险绑定的选择。

“一个家庭里有一个人出去,那他们家肯定有一半以上的人是出国的。”许婉清记得,自己家族里最早出国的是三个舅舅和一个小姨,他们生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因为贫穷,成年后不久就去了委内瑞拉。

不少在恩平长大的“90后”都听过“恩一代”出国闯荡的故事。赵鹏记得,在恩平读书时,身边有不少同学是“留守儿童”。他们的父母早年去了委内瑞拉开店做生意,等在那边站稳脚跟,再把孩子接过去。有人小学毕业就走,也有人念到初中才办手续。

逢年过节,有长辈从南美回来。行李箱里装着巧克力、咖啡和没见过的零食。有人在那边开连锁店,有人做批发,回来时在镇上摆酒。

成年后,父母也让许婉清开始考虑出国的事,几乎没怎么犹豫,许婉清就答应了,“多一个机会,不喜欢就回来”。

两年后,许捷聪也选择了出国。那时他在国内做婚礼摄影,月收入约一千元,工作不算稳定。“家里跟我说出国赚钱”,许捷聪说,自己当时年轻,没什么牵挂就出国了。

前往委内瑞拉并非易事。当时探亲签证难办,不少恩平人只能通过“中介”入境。2012年2月初,许捷聪在哥伦比亚边境等待5日后,终于在一个雨夜迎来了机会。他先是蹚过了一条一米多深的河流,“大概到我胸口,我心一横,咬住护照和诺基亚手机就下去了”,上岸后,许捷聪浑身和背包湿了个大半。

走了一段山路,换乘两次车,又蹚过一条小溪后,许捷聪听到好几声狗叫。又走了大约十来分钟,狗叫声渐渐远了。带队的老外指着土地说了一句“委内瑞拉”,许捷聪明白自己入境了。

“那个经历我到老了都可以跟小辈说,真的是跟拍电影一样。”许捷聪说。在此后的生活中,加拉斯加成了许捷聪最喜欢的城市,这里不仅生活便利,而且“首都有更多华人,在这里西语讲得不好也没关系”。

在这个他最喜欢的国家,许捷聪亲历了世事动荡。

2013年3月5日,委内瑞拉第53任总统乌戈·查韦斯去世。马杜罗在次月的总统竞选中以微弱优势胜出,反对者开始在街上示威。许捷聪从当地的华人报纸上看到了消息,没过多久,他就亲眼看到游行队伍砸烂了一家电话公司的铁栅门。

那几年,油价往下走。街上的生意慢下来,夜里的枪声多了。

2014年,许捷聪在一家华侨开的糖果店打工。中午在店里午休,两个男人推门进来。一个人把他按在柜台上,手从包里掏东西,枪柄露出一截。另一个人绕进柜台,把纸箱里的现金往包里装。

许捷聪顿时不敢吭声。老板此时刚好从洗手间出来。许捷聪听到他用西语对劫匪说:“你放心拿,我不报警,也不大声说话,你拿就行了。”

不到五分钟,劫匪抢走约一千美元的营业额,还带走烟、巧克力等值钱货物。

更让许捷聪难以忍受的是“赚不到钱”。

初到委内瑞拉时,许捷聪在一家大型日用品批发超市工作,他觉得“工作挺轻松的”。每天补货、装货,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六点,包吃包住。一个月收入约有五千波利瓦尔,折合约三千一百元人民币

两年后,他的月薪涨到了4万波利瓦尔,但折合人民币却比之前少了,只有约六百元

这是委内瑞拉快速通货膨胀的结果。快易理财网的数据显示,2014年,委内瑞拉的通货膨胀率达到40.64%。在许婉清的回忆中,最先受到冲击的是工厂,因缺乏美金购买生产原料,“很多都倒闭了,能走的人都走了”,餐馆也纷纷关门。

许婉清的生意也受到了冲击。她和丈夫从2013年开始将玩具、零食等商品从浙江义乌批发到委内瑞拉,“起初生意还是很不错的”,她回忆,但从2014年开始,盈利开始减少。

随之而来的还有物资紧缺。那段时间,许捷聪经常在街上看到,有人为了买玉米粉和奶粉,从早上等到中午。队伍拐过街角,数百人挤在一起。半个小时过去,柜台前的人一次只买了两袋玉米粉。

一些在委内瑞拉做生意或打工的恩平人陆续收拾行李,回恩平。

2014年8月9日,许捷聪也坐上回中国的飞机。回到恩平后,他在街上遇到许多熟面孔。有人刚从加拉加斯回来,有人从瓦伦西亚回来。“在那边也听说有人回国,”他说,“回来后发现,街上都是在外面(委内瑞拉)认识的人。”

重返

在恩平,许捷聪在等待下一次出发的时间。

留在恩平并不容易。“我初中毕业,在国内也就是做些门槛低的活,工资不高,时间长。”在恩平的这段时间,许捷聪没有固定工作,只能偶尔干点杂活。

妻子的情况也差不多。她在委内瑞拉出生,出生不久被送回恩平,由祖辈带大。小学读到五年级,才被接回南美,与父母团聚。她是委内瑞拉户籍。回到国内后,找工作时常被问到身份问题,简历投出去,多数没有下文。

委内瑞拉的形势从2019年起又有了变化。一位19岁就在委内瑞拉的恩平人讲述,2019年前,大批华商在动荡中撤离,店铺转让、仓库空置。城市人口外流,铺面租金下调,一些行业重新洗牌。留下的人减少,竞争对手也随之减少。

马拉凯的商业区里,曾经关门的店铺陆续有人接手。食品、日用品和餐饮仍是华人熟悉的领域。有人重新装修门面,慢慢把生意接起来。

2023年,许捷聪和妻子再度回到委内瑞拉。“当地的生活条件好了一些”,许捷聪在当地找到目前收货员的工作,妻子在一家杂货铺做管理。两人每月收入约两千美元,在当地属于中等生活水平,工资覆盖日常开销后,每月还能节余一千美元。

下班后,许捷聪偶尔会和几个华人同事在超市后面空地上一起吃烧烤。每周日,他都会到华恋社开设的华人集市上买些米粉换换口味。

在委内瑞拉,一个恩平人往往会去找另一个恩平人,他们彼此称“老表”。

“没有老表,根本不可能自己出来。”2023年到委内瑞拉的田敏回忆,刚到加拉加斯时,他几乎所有事情都依靠姐夫。接机、找房子、办电话卡,姐夫一件件带着他做。出门前会提醒他防小偷,去餐厅吃饭教他结账时付小费,这些都是“老表”之间口口相传的经验。

田敏曾认识两个独自出国,没有亲戚的“新华侨”。两个人都语言不通,不会使用货币。“没人教,很艰难”,两人只能天天在家里煮泡面,吃多了以后有时看见泡面都想吐。其中一位刚出来时240斤,两年后已经只剩160斤了。

刚来阿拉斯加那一月,田敏在姐夫的杂货铺里当保安。一边站在门口看着顾客买东西,一边学西语。他在手机上将西语抄写在纸上,“自己回家也念,上班也念。第一时间学数字,后来学发音、打招呼、日常交流,还要记商品名字。”有不懂的单词意思,他还会问姐夫。

机会也来自熟人网络。田敏在打工时结识了一位恩平同乡。三个月后,两人决定合伙接下一家餐馆。谈到信任问题,他说:“做生意诚信就行。何况,他是我老表的同学,大家都认识。”

如今,他的餐厅已经开业三个月了,主要卖委内瑞拉人喜欢吃的炒饭和烤鸡。现在,田敏租住在委内瑞拉人的房子里,两室一厅,每个月140美元,距离餐厅仅需步行七八分钟。他每天会在店里忙碌到晚上10点钟,有时接近半夜才能到家。

在这里,熟人是第一张网,商会是第二张网。

一位经常往来华侨会馆的恩平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当地有专门的会馆,过年过节都会举办活动,“不只是娱乐,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向他们求助”。

成立于1961年的华恋社中华会馆,最初由几位恩平籍华人创办。1997年重建后,这里逐渐成了当地华人的聚点。

许婉清记得刚出国的时候,上一辈的华人因为西班牙语不好,遇见麻烦更倾向于给点钱息事宁人。

近年,她带着两个孩子重返加拉加斯时,发现中国人在委内瑞拉的影响力高了。据“委内瑞拉江门五邑青年联合总会”公众号2月21日发布的文章,当地时间2月20日,加拉加斯的委内瑞拉立法宫举行了“欢乐中国年”系列春节庆祝活动。中国驻委内瑞拉大使蓝虎,委中议会友好小组主席、委内瑞拉全国代表大会议员马杜罗·格拉一起到场庆祝,这也成为华侨华人与当地社会之间的一次公共对话。

许婉清说,新一批的华侨机构负责人,更加重视西班牙语的学习,同时也更愿意参与当地活动。2025年9月25日,委京中华会馆还积极与委内瑞拉银行合作,举行金融科技研讨会。许婉清觉得,这能为经商侨胞争取权益和便利。

异国他乡,互助是一种生存方式。“你在街头遇到什么事,华人一般都会搭把手。”赵鹏说。遇到局势紧张、街头有冲突的时候,有人会把熟识的人叫进店里,把空房间腾出来,让对方住几天。在他看来,这些事情没有写进什么章程,消息在几个人之间传开,能帮的就帮一把。

如今在餐馆工作的赵鹏,每月1000—1500美元的收入,在当地已属中高水平。但钱来得慢,花得却快。除了自己买菜做饭,当地物价并不低:一顿普通快餐要8美元,两三个人吃一顿中餐要100到200美元。

赵鹏尽量把开销压到最低,想攒一点寄回国内的家,“我们这些人出去的最终目的,还是要回家的”。

只是“回家”往往不是一次抵达,而是来回往返。大年初五,许捷聪的第二个女儿在恩平降生。许捷聪打算在4月回委内瑞拉继续工作。因为国外的生活“暂时来说还行”。他和妻子准备让两个孩子继续留在恩平读书,“毕竟我们是中国人,还是要接受中文教育”。

(应受访者要求,许婉清、赵鹏、田敏为化名)

南方周末记者 郑彩琳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张晨雅 南方周末实习生 张悦桐 管佳颖

责编 钱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