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右文脉,藏在这座书院八百年风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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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岭脚下,赣抚交汇,“江西四大书院”之一的豫章书院琅琅的书声穿透八百载光阴,轻轻叩击今人的心扉,激荡起文化风雷。

岁月流转,这座古老的书院始终闪耀着“崇文尚学”的诗性光芒,文脉绵延,赓续至今。2025年9月,豫章书院新址于象湖风景区落成开放,新院以四千余平方米的仿古建筑群,融豫章堂、钟陵轩等五处雅筑于湖光之中,完整保留了康熙御笔“章水文渊”等历史印记,打造出集阅览、研学、交流于一体的现代城市文化空间。

作为“江西书院”焕新计划的重要实践,这座千年书院正以崭新的姿态,重现于城市的文化图景之中,赓续江右文脉,续写斯文篇章。

湖中书院与现代都市交相辉映。

文韵流芳,书声墨香传斯文

行走在南昌市西湖区东书院街,恍然间似有琅琅书声御风而来,点点墨香悄然拂过八百载光阴,如丝如缕,轻诉江南文脉绵延不绝的故事。

江西自古繁华,文风鼎盛,历史上涌现了陶渊明、欧阳修、王安石、黄庭坚、文天祥、汤显祖、晏殊和曾巩等一大批文化名家,他们点燃了书院文化的圣火。

南宋嘉定年间(1208—1224),为纪念理学家罗从彦,南昌的罗氏后人在现东书院街8号建立了豫章书院。罗从彦(1072—1135),字仲素,祖籍豫章郡,宋代闽学四贤之一,被称为“豫章先生”。罗从彦从吴仪、杨时和程颐三位老师那里继承了儒家学说,创立了豫章学派,聚徒讲学,传播理学,成为名动一时的大儒。

罗氏后人创建豫章书院后,延请一大批学识渊博、德高望重的学者担任山长和教习。这些学者学识渊博、品德高尚,吸引了四方学子前来求学。各地学子或步行数月,或辗转舟车,只为能在豫章书院聆听名师教诲。

理学声名远,豫章泽世长。豫章书院教学成果斐然,学术氛围浓厚,逐渐成为与白鹿洞书院、鹅湖书院和白鹭洲书院齐名的“江西四大书院”之一。

豫章书院的诞生,为当地的文化教育事业注入了新的活力,也为江西乃至全国的文化传承与发展作出积极贡献。它宛如一颗种子,在赣江之畔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成为文化传承与人才培养的摇篮。

明万历三年(1575),朝廷“不许别建书院群聚徒党”,豫章书院被迫按下了暂停键。四年后,江西巡抚凌云翼、潘季训先后重修豫章书院,改为豫章二十四先生祠,祭祀宋、元、明以来蜚声海内外的理学名家大儒。

清康熙二十八年(1689),豫章二十四先生祠改名为理学名贤祠。几年后,江西巡抚马如龙主持修葺理学名贤祠,恢复豫章书院,康熙皇帝还为书院亲自题写过“章水文渊”匾额。

乾隆七年(1742),豫章书院迎来高光时刻,江西巡抚陈宏谋亲制豫章书院学约十则,即立志向,明义利,立诚敬,敦实行,培仁心,严克治,重师友,立课程,读经史和正文体。学约发至各书院仿照执行,成为全省统一的书院标准。

乾隆四十年之后是豫章书院的全盛时期,书院规模空前,学子如云,建筑规模宏大,蔚为壮观。同治年间的《江西学政档案》记载,其与白鹿洞书院并称为“赣省两大文枢”。

豫章书院历经坎坷,在历史的浮沉中,以其深厚的文化底蕴和丰富的文化遗产,连接过去与现在,成为江西乃至全国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文化单元。

静卧象湖湖心岛中的豫章书院。

文脉薪传,教泽流芳咏新篇

明正德十四年秋,金黄的银杏叶铺满豫章书院的青石小径,风里传来王阳明的讲学之声。他刚平定宁王之乱,北上南昌赶来这里,与三百学子齐聚明德堂。

“诸君以为,竹木无心,何以七年格之不得?”王守仁拂去袖上风尘,开口便问及自己青年时“格竹致病”的旧事。堂下一片窃语,新科举子李慕白大胆起身:“先生既言心即理,为何早年执着外物?”

阳明微笑,引众人缓步来到古银杏下,拾起一枚白果说:“若此果为‘理’,皮肉苦涩乃天理,破壳得仁是良知。当年格竹,只见外皮嶙峋,未见草木生生之道。”忽然,一阵秋风袭来,银杏果如雨落,他随手接住一枚,递与李生,笑着说:“尝之。”

李慕白皱眉咬破果肉,满口涩苦几欲吐出,却听阳明喝道:“咽下!”待苦涩入喉,竟渐回甘。“知行本如这银杏果,”先生手指枝干,接着说,“无深根岂有秋实?无躬行何来真知?”

满院寂然。江风穿廊而过,呼呼有声,恍若先贤朱陆当年“鹅湖之辩”的回响。暮鼓声中,王阳明蘸墨题壁:“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墨迹未干,忽有学子惊觉:洗墨池中倒映的千年银杏,虬枝竟似“知行合一”。

此后,每逢科考,豫章书生皆怀白果一枚,警醒勿做纸上空谈客。王阳明在豫章书院劝谕诸生求真知、务实事,“格竹致知”“知行合一”,激励了一代又一代学子接过前辈的接力棒,永续传递求真务实的求学治学之道。

千百年来,书院在岁月的洗礼下,形成了属于自己的品性。这里学术思想多元,以程朱理学为根基,兼容陆王心学,主张“知行合一”,注重经世致用,不拘泥门户。书院既重育人,也重藏书,藏有《十三经注疏》等万余卷典籍,培养出元代音韵学家周德清、明代状元舒芬等俊才。

时代车轮滚滚,人间换了新颜。光绪三十年,豫章书院华丽转身,变为现代学堂,百年文脉不断,教泽流芳不止。从江西高等学堂到江西实业学堂,从民国元年的江西中等工业学堂,到次年的江西公立工业专门学校,豫章书院始终在历史的风雨中岿然挺立。

南昌解放后,豫章书院合并于南昌大学工学院,成为江西省第一所工科大学。此后,历经江西省轻工业学校、洪都大学、南昌第十八中学、南昌市包装职业中学和南昌市艺术职业学校等变迁,这座古老的书院在见证江西发展变迁的同时,继续完成自己的教育使命。

豫章书院“渊水文章”石刻。

文化共鸣,千载弦歌传圣道

赣水汤汤,青山叠嶂,千年书院如颗颗明珠点缀于赣鄱大地。包括豫章书院在内的江西古代书院,青瓦飞檐间流淌的不仅是宋明理学的清辉,更沉淀着中华文脉的厚重胎记。

白鹿洞前松涛依旧,朱熹手植的丹桂仍以芬芳丈量时空,鹅湖之辩的余响在铅山河谷回荡成不灭的警世钟声,白鹭洲上的苔痕从砖缝间倔强地钻出,像极了文天祥笔下“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浩然正气。他们何尝不是中国文化的微缩版元宇宙?

江西书院文化融合了教育、学术、哲学和建筑等诸多元素,塑造了江西人“崇文尚学”的精神品格,成为中华文明“重教崇文”传统的重要象征。书院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陈设的静物,而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思想文化长河。

信息时代,人们被困在一方小小的电子屏幕前,常常陷入心灵的迷途。这个时候,不妨听听白鹭洲的江声,看看白鹿洞的月色,去重修的豫章书院走走,那里藏着安放灵魂的文化密码。

“尊德性,道问学”“讲学自由,门户开放”“日月两轮天地眼,诗书万卷圣贤心”……镌刻在书院廊柱间的醒世警言,为当今教育开具了一剂不失理性的良方。

书院檐角悬挂的铜铃,每阵风过,清脆的智慧之声,仿佛在诉说兼容并蓄的文化故事。那些曾在这方热土激辩过的先贤们早已化作天上的星辰,但他们留下的道统和精神,仍在赣鄱大地的血脉中汩汩流淌。

江西书院文化,像鄱阳湖上的候鸟,在历史天空划出优美的弧线,提醒我们:真正的教育应当释放天性,让心灵在天地间自由翱翔,让思想在对话中自由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