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平原的晨光漫过新都古城墙,在宝光街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一座木石建筑群肃然伫立,飞檐翘角衔着千年流云,铜铃轻响荡开历史尘埃——这便是宝光寺,一座藏着巴蜀佛教文脉密码,在岁月中沉浮却始终熠熠生辉的千年古刹。
笔者上世纪80年代随着涌动的人群兴游于此,印象最深的是在罗汉堂“数罗汉”,第一次在寺庙中看到那么多形神各异的罗汉,那么多“信众”虔诚数罗汉,仿佛来到个神奇威严的世界——正是这次拜访,也就有了后来对宝光寺进一步的探索和认知。
宝光寺的起源如川西烟雨般朦胧,相传始建于东汉,却在隋代的文献中才有了明确印记——彼时名为“大石寺”,寺中“福感塔”已然矗立,为后来的“寺塔一体”格局埋下伏笔。1996年出土的唐代施衣功德碑,确凿印证了开元二十九年(741年)宝光寺的盛名,彼时佛法东传鼎盛,这座寺院已是蜀地香火兴旺的禅林。
命运的转折始于晚唐乱世,广明元年(880年)黄巢起义军攻破长安,唐僖宗李儇南逃入蜀,于宝光寺后修建行宫驻跸,邀悟达国师主持重修寺院与佛塔,宝光寺由此迎来第一次重大革新。宋代大观三年(1109),临济宗祖师佛果克勤在此开坛说法,接引信众数千,禅法思想自此深深扎根寺中。元明交替的战火让寺院几度残破,幸有明代内阁首辅杨廷和与状元杨升庵父子捐资修缮,殿宇重焕宏丽,“宝光寺”之名也得以复归并延续至今。
明末清初的兵燹几乎将寺院化为焦土,如今的建筑群多为清代康熙至光绪年间重建。康熙九年(1670),笑宗印密禅师承破山海明法脉重修宝光寺,经两百年持续扩建,寺院跻身成都“四大精蓝”与长江流域“四大丛林”之列,奠定了今日的规模与地位。从民国年间的募化重建,到1956年成为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再到2001年获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宝光寺在地方和中央政权的重视保护下,历经曲折中兴,始终坚守着佛法传承的本源。
踏入宝光寺,最先震撼人心的便是那独树一帜的建筑格局——作为我国唯一保存早期“寺塔一体、塔踞中心”形制的寺院,整座寺庙以30米高的舍利塔为核心,10万平方米的院落依山傍势铺开,不规则矩形的布局中藏着对称之美。中轴线上,“福”字照壁、山门殿、天王殿、舍利塔、七佛殿、藏经楼依次延展至紫霞山,两侧钟鼓楼、罗汉堂、东西方丈室对称分布,400余根石柱撑起木石结构的殿宇,历经百年风雨依然坚如磐石。
这些石柱皆取自百余里外的金堂云顶山,经沱江水路辗转运输,单根运输便需半月之久,最大石柱直径逾60厘米、高8米,由8人合力方能挪动。梁思成在《西南建筑图说》中记录的大殿风貌,与今日所见别无二致,那些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柱面,镌刻着古人的劳作与坚守。更令人称奇的是钟鼓楼与殿宇相连的“唐前旧法”,雨天穿行其间竟可不沾寸雨,尽显古人的空间智慧。
寺院中心的舍利塔,又称宝光塔、无垢塔,是唐代密檐式方形砖塔的典范。13层塔身逐层收分,鎏金铜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层四面嵌佛、四角悬铃,风过处铃声清越,如穿越千年的禅语。塔体第七层向西南方倾斜96毫米,看似摇摇欲坠,却在千百年风雨中屹立不倒,被誉为“东方斜塔”,其精妙的砌筑工艺至今仍令建筑学家叹服。东侧净土院自成体系,供奉无量寿佛,这种布局在我国佛寺中极为罕见,尽显宝光寺建筑的独特性。
清咸丰元年(1851)建成的罗汉堂,是宝光寺建筑的又一瑰宝。1600平方米的空间呈“田”形布局,内外四层以“十”字形廊道相连,四通八达如迷宫。这里不仅是建筑杰作,更承载着精湛的雕塑艺术,为整座寺院添彩。
宝光寺的文物收藏堪称巴蜀佛教文化的缩影,3700余件珍贵文物跨越千年,从碑刻经卷到造像法器,每一件都藏着动人的故事。其中“镇寺三宝”最为闻名,锡兰国王亲赐的释迦牟尼舍利子、道光皇帝转赐的印度铜优昙花、暹罗国王馈赠的贝叶经,三件文物皆源自皇家馈赠,见证着宝光寺与异域佛教文化的交流互鉴。铜优昙花本为印度使者献予清廷的圣物,道光年间御赐寺中;贝叶经则由清福和尚游历东南亚时求得,经卷上的梵文至今清晰可辨。
寺内碑刻与经卷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南朝梁代千佛碑线条古朴,唐代施衣功德碑记录着开元年间的香火盛景,元代金银粉书《华严经》字迹华丽,明代《尊胜陀罗尼》石幢雕刻精美。2005年开馆的文物精品馆,将200余件珍品公之于众,其中明代丁云鹏绘《十八罗汉》册页、清代《大藏经》与玉佛,皆为传世佳作。殿宇间悬挂的176块金匾、76副石柱楹联,既有帝王御笔,也有名士手迹,文字间流淌着历代对宝光寺的尊崇。
罗汉堂内的577尊泥塑彩绘造像,是我国现存历史最久、规模最大的泥塑罗汉群像。每尊造像高约两米,彩绘贴金,神态各异——既有佛门圣者的庄严,也有凡人的鲜活,甚至融入了康熙、乾隆的塑像,南派细腻与北派粗犷的风格在此交融。1979年,徐氏泥彩塑匠人耗时一年修缮这些造像,凭借“五十年不变色、百年不变形”的技艺,让千年神韵得以延续。冯玉祥曾题诗“罗汉倒是谁人封,并有皇帝加当中”,恰是这组造像“化众生之像”的生动写照。
宝光寺的传承从未停留在文物保护的表层,而是在古今交融中焕发新生。木版水印技艺的回归,为这座古刹注入了鲜活的非遗活力。2018年,成都木版水印第四代传承人曾凯受邀入驻寺院,在堆满百年经版的仓库中潜心钻研,师从非遗大师钟光瑚,将传统雕版技艺与时代审美结合。每年生肖纪年,他都会雕刻专属福字版,那些刻在梨木上的纹样,既保留着古版的工整,又添了生活气息,让千年雕版技艺在摸福、印福的民俗中传承。
志愿讲解员张晓光三十年如一日的坚守,让宝光寺的故事得以广泛传播。这位土生土长的新都人,用通俗的语言解读着寺院的建筑智慧与文物内涵,让每一位游客都能读懂木石间的匠心、造像中的禅意。腊八至初五摸福、数罗汉、求签的习俗,早已融入成都人的生活,成为禅意日常的具象化表达——人们在数罗汉的过程中观照内心,在抚摸福字的瞬间寄托期许,让佛法精神悄悄浸润生活。
寺院对非遗的守护更延伸至地域文化,与新都老酱油、棕编等非遗项目相互呼应,形成文化共生的生态。曾凯认为,雕版技艺不仅是手艺的传承,更能治愈人心,不少孩子在跟着他刻木头的过程中重拾快乐,这正是传统文化传承的深层意义。宝光寺用这种润物无声的方式,让千年文脉在当代生活中找到归宿。
作为成都地区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宏大的佛教寺庙,宝光寺早已成为享誉中外的文旅地标。1996年,寺院年接待游客达70.6万人次,创下历史峰值;1999年,江泽民等党和国家领导人莅临参观,更让这座古刹的影响力进一步提升。步入近年,宝光寺以“文保为基、文旅赋能”的思路稳步发展,2023年完成园林植树地貌改造工程后,景观层次进一步丰富,年均接待海内外游客稳定在数十万人次,既吸引着虔诚信众前来礼佛,也成为文化爱好者探寻巴蜀文脉的必访之地,不少游客循着桂湖的书香与古墙的墨韵,将宝光寺纳入新都古风研学之旅的核心行程。2025年春节期间,寺院精准实施远端封控、人员限流、通道分流等精细化管理措施,在保障安全稳定的同时,让游客沉浸式感受禅意年味,香火与客流始终保持有序态势。
寺院始终坚守“保护为先、传承为要”的发展理念,拒绝过度商业化,在静谧中焕发文旅新活力。近年持续加码文物保护与数字化升级,2019年启用的舍利塔物联网远程监测系统、用电安全智能化监测管理系统,至今仍稳定运行,为千年古塔与古建筑群筑牢安全防线。
文化展览与非遗融合成为文旅新亮点,2025年11月,文物精品馆重磅推出纪念徐悲鸿诞辰130周年特展,让古刹与近现代艺术碰撞出独特火花,吸引大批艺术爱好者慕名而来。同时,寺院深度联动新都非遗生态,与锦门非遗街区、天府非遗传承体验中心形成联动,将木版水印、新都棕编等非遗项目融入游览体验,游客可在参访之余,近距离感受传统手艺的温度。周边与桂湖公园、新都古城墙的文旅联动持续深化,“禅意古刹+古典园林+古城风貌”的格局愈发成熟,为游客构建起多维度的千年文化体验场景。
如今的宝光寺,文旅发展始终锚定文化内核。这里没有琳琅满目的商铺,却有文物特展的厚重、非遗体验的鲜活与书法楹联的雅致——殿宇间176块金匾、76副石柱楹联的笔墨意趣,罗汉堂“以真人为模本”的泥塑神韵,都成为导游与志愿讲解员口中的生动素材,让游客在驻足观赏中读懂木石里的匠心、文字中的禅意。这种“文保促文旅、文旅活文化”的良性循环,让宝光寺不仅是祈福礼佛之地,更成为承载川西文化记忆、传递非遗魅力的文旅名片,吸引着海内外访客在钟鸣梵音中,触摸古今交融的文化脉动。
夕阳西下,宝光塔的影子被拉得悠长,铜铃声与诵经声交织在晚风里。这座历经千年兴废的古刹,以“寺塔一体”的格局坚守着早期佛教的规制,以琳琅满目的文物承载着岁月的厚重,以活态传承的非遗延续着文化的生命力。宝光百代,不仅是时光的印记,更是文化的传承,它如同一颗璀璨的明珠,在川西平原上永恒闪耀,让每一个走近它的人,都能在千年光影中,读懂传承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