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差点在阿拉木图崩溃。
不是因为风景,也不是因为物价,而是因为一个52岁的哈萨克大叔,艾达尔。在他那辆跑了30万公里的二手欧宝里,他指着远处一个中国援建的工地,用蹩脚的中文对我说:“我希望我儿子,以后能成为你们那样的人。”
是的,你没听错。
我脑子瞬间短路了。来之前我翻了100篇帖子,刷了无数个视频,关键词都是“隔阂”、“警惕”、“排斥”。结果,一个土生土长的哈萨克男人,告诉我他想让自己的儿子活成一个中国人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下午的阳光,和中亚的现实一样,猛的让人睁不开眼。
在飞机降落前,我对哈萨克斯坦的想象,还停留在苏联老电影和抖音上的草原风光里。一个广袤、粗犷,带着点斯拉夫忧郁和突厥野性的地方。
我以为,这里的中国人,会像珍稀动物一样,小心翼翼的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
结果,我错了。错的离谱。
阿拉木图机场,入境通道还没走完,我就被一个巨幅广告牌震住了——华为。不是小广告,是那种能占满你整个视野的巨型灯箱。旁边,是OPPO和小米轮播的视频广告。
我恍惚间以为自己降落在了深圳宝安机场。
走出航站楼,叫车软件用的是Yandex Go,类似俄罗斯的滴滴。我打到了一辆车,司机是个叫帖木儿的年轻人,戴着棒球帽,车里放着节奏感很强的俄语说唱。
他看到我的中国面孔,第一句话不是“你好”,而是用半生不熟的英语问:“TikTok or Douyin?”
我愣了一下,回答:“Douyin.”
他立刻兴奋起来,给我看他的手机。他的TikTok上,关注了一堆中国博主,有做美食的,有搞笑的,还有一个在新疆开卡车跑运输的。他说他每天要花3个小时刷这些。
“你们的短视频,比我们的电视好看100倍。”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想法很多,很疯狂,我喜欢。
”
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苏式老建筑和拔地而起的新式玻璃幕墙大楼,第一次感觉,这个国家和中国的关系,可能藏在比新闻报道更深的地方。它不在政府文件里,而在每个普通人的手机屏幕上,在他们每天消磨的时间里。
想了解一个城市的底色,就去它的菜市场。
阿拉木图的“绿色巴扎”(Zelyony Bazaar),就是这座城市的灵魂。它不像首尔的超市那样精致,也不像墨尔本的市场那样小资,它有一种粗粝、生猛、混乱又充满活力的集市感。
空气中混杂着马奶酒发酵的酸味、现烤馕饼的麦香味、车臣奶酪的膻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塑料包装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我以为在这里能找到最“哈萨克”的东西,结果,我再次被“中国制造”包围。
一楼是食品区。卖坚果的摊主热情招呼我,抓起一把杏干给我尝。我问这是哪儿产的,他毫不犹豫的回答:“乌兹别克斯坦的最好,但太贵了。这些,便宜的,好看的,都是从你们新疆过来的。”
旁边卖奶酪和熏马肉的摊位,还保留着中亚的传统。但摊主用来切肉的刀、打包用的塑料袋、甚至他身上穿的蓝色的确良工作服,翻开领子,都能看到歪歪扭扭的中文标签。
一个卖蜂蜜的大妈,看我拿着相机,特意把一个印着“蜜”字的玻璃瓶往前推了推。她说:“中国人喜欢这种包装,他们觉得这才是真的蜂蜜。”
我绕到二楼,这里是服装和小商品的天下。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穿越到了义乌小商品批发市场。
从运动鞋到皮夹克,从手机壳到儿童玩具,从锅碗瓢盆到婚纱礼服,99%的商品,都带着一股浓浓的“Made in Yiwu”的气质。
一个叫古丽娜拉的大姐,在这里卖了15年服装。她的店铺只有10平米,挂满了各种款式的羽绒服和外套。
我问她:“这些都是中国来的吗?”
她一边熟练的整理着衣服,一边头也不抬的说:“不然呢?从土耳其进货?价格贵一倍,质量差不多。从欧洲进货?那我们都别想赚钱了。”
她拿起一件亮紫色的女士外套,告诉我:“这件,我从霍尔果斯口岸拿货,8000坚戈(约125人民币)。我在这里卖15000坚戈(约235人民币)。如果天气冷,一天能卖掉10件。”
你喜欢中国人吗?”我忍不住问了这个敏感的问题。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不像讨厌,也不像喜欢。
“我不需要喜欢他们。我需要他们的货。”她说的很实在,“没有中国的货,我们这些人,还有整个阿拉木图一半的商店,都得关门。我的孩子今年上大学,学费就是靠这些中国衣服一件一件卖出来的。”
她指了指周围密密麻麻的摊位说:“我们这里的人,可能一辈子没去过中国,但我们每个人都靠中国生活。我们骂它质量不好,骂它款式太土,但第二天早上,我们还是会打开手机,问新疆的批发商,‘老板,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
这番话,比任何经济学报告都来的震撼。
那种感觉,就像你讨厌一个给你发薪水的老板,但你每天又不得不对他笑脸相迎。这不是爱或恨能解释的,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生存绑定”。
在哈萨克斯坦,你能明显感觉到两种“中国印象”的撕裂。
一种,是媒体和部分精英阶层渲染的“警惕论”。他们谈论“债务陷阱”,担心中国的经济渗透会影响国家主权,担忧中国人会来“抢土地、抢资源”。2019年,哈萨克斯坦一些城市确实爆发过零星的,针对所谓“中国扩张”的抗议活动。
但另一种,是深入民间的,一种混合了“敬畏”和“不解”的复杂情绪。
我花了三天时间,和至少20个不同职业的哈萨克人聊天,从出租车司机到餐厅服务员,从大学生到公司白领。
当我问他们“你怎么看在这里的中国人”时,我听到的最高频的词,不是“朋友”,不是“兄弟”,也不是“敌人”,而是——“机器人”(Robot)。
一个在建筑公司做翻译的女孩阿依达娜告诉我,她的中国同事,让她感觉不可思议。
“他们早上8点上班,晚上9点下班是常态。中午只有一个小时吃饭休息。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我问他们累不累,他们说习惯了。”
“最让我震惊的是,他们不喝酒!”阿依达娜睁大眼睛说,“在哈萨克斯坦,一个男人不喝酒,简直是无法想象的。我们的男人下班后要去酒吧,要去聚会。但中国人下班就回宿舍,看手机,或者开会。”
“他们好像没有生活,只有工作。像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她说。
但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但就是这些‘机器人’,用3年时间,建好了我们国家10年都没修好的路。他们赚的钱,比我爸爸一辈子赚的都多。”
这种“机器人”的印象,在服务业更加明显。
在阿拉木图一家很火的兰州拉面馆(是的,你没看错,非常正宗),老板是个甘肃人。店里雇了几个本地的哈萨克服务员。
一个叫努尔兰的小伙子告诉我,他刚来上班的时候,完全无法适应。
“老板要求我们客人走了立刻就要收桌子,地上有水马上就要拖干净。我说客人不多的时候可以休息一下,老板问我,‘你拿了工资,为什么要休息?’”
“一开始我觉得他简直是魔鬼,”努尔兰苦笑着说,“后来我发现,他对自己更狠。每天早上6点就来店里熬汤,晚上12点才走。他好像永远不知道累。”
我问他:“那你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吗?”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做不到。但我希望我能像他一样有钱。”
这句话,就是谜底。
回到文章开头那个52岁的大叔艾达尔。那天在车里,他跟我详细解释了他为什么希望儿子“成为我们那样的人”。
他的儿子25岁,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好工作,现在跟着他在开出租车。
“他每天只想着下午去哪里喝啤酒,周末去哪里参加派对。赚的钱,不出三天就花光。”艾达尔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失望。
“我看过那些在工地上干活的中国年轻人,他们跟我的儿子差不多大。他们住板房,吃食堂。除了干活,没有任何娱乐。听说他们一个月能赚1万多人民币,大部分都寄回家了。”
“我不是说我儿子也要去工地,我是希望他有那种精神。”艾达尔把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像机器一样去把它实现的精神。不抱怨,不偷懒,不找借口。”
“我们哈萨克人,有辽阔的土地,有丰富的资源,我们总觉得生活很容易。但你们中国人,好像永远有一种危机感,永远在奔跑。”
“我儿子觉得他们是可怜的机器人。但我知道,这些机器人,正在买下我们本地人买不起的房子,开我们开不起的车。”
那一刻我才彻底明白,他们口中的“机器人”,不是一个纯粹的贬义词。它一半是嘲讽,嘲讽这种毫无乐趣的人生;另一半,是深深的敬畏,甚至是一丝嫉妒。
他们看不懂,但他们被打动了。他们做不到,但他们希望自己的下一代能学到一二。
尽管经济上如此深度捆绑,但在生活层面,中国人和哈萨克人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中国人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个“孤岛”。
中石油、中建、华为这些大公司的员工,通常住在自己的生活基地里。他们有自己的食堂、自己的篮球场,甚至有自己的菜地。他们和本地社会的接触,除了工作,几乎为零。
那些来做生意的个体户,比如在市场里开店的,也住在固定的几个中国人聚居区。他们的社交圈,依然是中国人。他们最常去的餐厅,是中餐馆。
我问一个在阿拉木图做了十年工程的王哥,他会说哈萨克语或俄语吗?
他摆摆手:“学那个干嘛?我认识几个哈萨克这边的领导就行了。平时有翻译。买东西?我们有专门的中国人开的超市。吃饭?这里什么中餐都有。”
这种“自我隔离”,一方面是语言和生活习惯的差异造成的,另一方面,也加深了本地人的误解。
在他们看来,中国人来了,建好了路,开好了矿,赚走了钱,然后就走了。他们不融入本地文化,不参与本地社群,像一群神秘而高效的过客。
一个哈萨克朋友跟我形容的很形象:“他们就像UFO,降落在一片草地上,吸走了能量,然后就飞走了。草地还是草地,只是变得更平整了一些。”
但有趣的是,这堵墙正在被最意想不到的东西凿开一个小孔——中国美食和流行文化。
在阿拉木图,最受年轻人欢迎的餐厅,除了西式快餐,就是中国的火锅、麻辣烫和兰州拉面。
我走进一家叫“Panda”的火锅店,里面几乎坐满了哈萨克年轻人。他们熟练的用筷子涮着毛肚和肥牛,桌上摆着王老吉。要不是周围的俄语交谈声,我会以为自己身在成都。
一个叫阿米娜的女孩告诉我,她和她的朋友每个月至少要吃两次火锅。
“第一次吃感觉很奇怪,又麻又辣。但吃完感觉特别爽,会上瘾。”她说。
除了吃,还有抖音。
哈萨克斯坦的00后,对中国的明星、网红、流行歌曲,甚至网络热梗的了解程度,远超我的想象。他们会唱《学猫叫》,知道什么是“YYDS”。
这种由胃和娱乐建立起来的连接,是松散的,肤浅的,但它也是真实的,潜移默化的。
老一辈哈萨克人通过“中国制造”认识中国,新一辈哈萨克人正在通过“中国味道”和“中国娱乐”重新定义中国。
前者是一种被动的接受,后者是一种主动的选择。
所以,哈萨克斯坦人到底怎么看待中国人?
答案出乎意料的简单:他们不“看待”,他们只“使用”。
他们像使用一部功能强大但操作系统封闭的手机一样,使用着“中国”这个庞大的存在。
他们使用中国制造的商品,来维持和改善自己的日常生活。他们使用中国公司的投资和技术,来建设自己的国家。他们使用中国人的工作方式作为一面镜子,来鞭策和教育自己的下一代。
他们甚至使用中国的流行文化,来填补自己的娱乐空白。
这是一个庞大的,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全国性的“无声交易”。
在这场交易里,没有太多温情脉脉的友谊,也没有太多剑拔弩张的仇恨。双方都保持着一种实用主义的距离。
哈萨克人心里很清楚,他们离不开这个强大的邻居。但他们也本能的保持着警惕,守住自己的文化和生活方式,不被对方同化。
他们嘴上说着“那些中国人是机器人”,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才能把那个中国老板的钱赚到自己口袋里”。
他们一边在社交媒体上转发着警惕“中国威胁”的文章,一边在周末约上朋友去吃一顿正宗的重庆火锅。
这种矛盾,就是哈萨克斯坦对中国最真实的看法。
它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一种被地缘政治和经济现实所塑造的,极其复杂的共生关系。
离开阿拉木图的那天,我再次路过那个中国援建的工地。巨大的塔吊在空中缓缓转动,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我想,这个国家对中国的看法,永远不会像这里的风景一样纯粹。它会永远混杂着利益的计算、民族的自尊、对未来的渴望和对被吞噬的恐惧。
而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他们并不关心宏大的叙事。他们只关心一件事:和这个强大的邻居做生意,究竟能不能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一点。
仅此而已。
哈萨克斯坦旅行实用Tips:
1. 签证:中国公民持护照可免签入境哈萨克斯坦,停留不超过30天,180天内累计不超过90天。非常方便。2. 货币:当地货币是坚戈(KZT),1人民币约等于65坚戈(汇率随时变动)。
大城市多数商场酒店可刷Visa/Mastercard,但市场和小店需要现金。建议在国内换好美元,到当地再换坚戈,汇率更优。3. 交通:主要城市(阿拉木图、阿斯塔纳)打车极为方便且便宜。
务必下载Yandex Go应用,可绑定国际信用卡,明码标价,不会被坑。比路边拦车靠谱100倍。4. 网络:提前在网上购买当地SIM卡,或在机场办理。
Beeline和Tele2是两大运营商,信号覆盖广,流量便宜。40-50人民币就能买到一个月几十G的套餐。5. 语言:官方语言是哈萨克语和俄语。
年轻人和旅游从业者会一些基础英语,但总体不普及。下载一个翻译软件(如Google Translate或Yandex Translate)非常必要。6. 美食:必尝手抓肉(别什巴尔马克)、烤肉串(沙什雷克)、马奶酒(库梅斯)、熏马肉香肠(卡зы)。
城市里的乌兹别克抓饭、兰州拉面、土耳其烤肉也非常好吃。7. 住宿:阿拉木图和阿斯塔纳住宿选择很多,从五星级酒店到连锁快捷酒店、青年旅社都有。价格比国内一线城市便宜。
8. 安全:哈萨克斯坦总体治安良好,尤其在白天。但晚上避免独自前往偏僻街区。民风比较淳朴,但对陌生人搭讪需保持基本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