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是一座山,山是一尊佛。”与峨眉山一同列入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的乐山大佛,巍然耸立大江边,脚踏万重碧波,一坐就是千年。
因水而凿佛,因佛而安澜。这座唐代开凿的巨型坐佛石像,自诞生之日起,就与它脚下的岷江航运密不可分。其开凿的意义,唐代韦皋所作《嘉州凌云寺大弥勒佛石像记》(简称《石像记》)如是说:“即于空,开尘劫之迷;垂其像,济天下之险。”
三江汇流浪滔天
先后被称为嘉州、嘉定府的乐山,自古为人文厚重的名胜地,也是风景优美的“山水窟”。乐山山环水绕,山是古城骨骼,水是血脉和灵魂。
清张问陶《嘉定舟中》诗云:“凌云西岸古嘉州,江水潺湲抱郭流。”古嘉州的地理特征是:一城汇三江,三江绕古城。岷江、青衣江、大渡河,分别自川西北高原奔腾而来,几乎同时交汇在古城边山崖下。先是古城上游三公里处,青衣江之水汇合大渡河激流,携手并肩地奔泻而来,在岷江江面掀起滔天巨浪,形成更湍急汹涌的江流。
而在古城的岷江东岸,龟城山、凌云山、乌尤山组成的一列山崖,统称东岩。它们以壁立千仞的雄姿,迎击着三江之水的进袭,阻断了滚滚波涛的凶猛冲撞。韦皋在《石像记》中,用“突怒哮吼,雷霆百里。萦缴触崖,荡为厱空”来描绘其险状,可见当时江流之汹涌险恶。尽管凌云、乌尤两山之间,有前人开挖的麻浩河分流,也不足以降低江水的“狂躁”。
自成都奔流而下的千里岷江,自古为蜀地出川的主要航线,隋唐时期的乐山,更是岷江的航运中心和物资集散地,三江之上舟楫往来、千帆竞发,航运直达长江下游江汉、东吴等各大港口。三江汇流处的激流险滩,却令多少舟子和船客视为畏途,他们中的不少人,在此船毁人亡,命丧凌云山下的激流漩涡之中。《石像记》用八个字记载这种惨状:“舟随波去,人亦不存。”无论贩夫走卒还是迁客骚人,都对舟行凌云山下谈之色变。寒来暑往年复一年,人们只能望水兴叹,无可奈何。
人类在难以战胜的自然灾害面前,往往以神话寄托愿望。凌云山北面有处激流险滩被称为“九龙滩”,传说是有九条恶龙在此兴风作浪祸害百姓。隋朝时嘉州出了一位好官,他就是眉山郡(治嘉州)太守赵昱。传说赵太守上任,眼见凌云山下,一次次行舟倾覆、舟子丧命,他决心有所作为,跳进九龙滩激流中,挥舞利器斩杀九条恶龙,以平息年复一年的水患。人们为纪念他的功绩,在古城修建了九龙祠,命名所在街巷为九龙巷。民国《乐山县志》记载:“九龙祠,城内九龙巷之上,以城东九龙山得名,祀赵太守昱,以九龙滩斩蛟御灾捍患祀之,九龙书院在其祠中。”
但治理岷江航道水患,绝非一朝一夕、一蹴而就之事。从古蜀王开明到蜀郡守李冰,都在这里使出了治水十八般武艺,在凌云、乌尤两山间凿离堆以开路,挖麻浩以分洪,但只解决了洪水泛滥的部分问题。至于岷江水道频发的水难,仍困扰着嘉州百姓。
海通善举凿大佛
凌云山上的九峰竞秀间,有座千年古刹凌云寺,建于唐高祖李渊武德年间。寺名意为“高入云霄,山河升腾,意气昂扬,佛法宏远,佛圣之地”。
盛唐时期,古刹来了一位高僧海通禅师。他出生于唐开元初年,今贵州一带人士,本名清莲,12岁出家,师从高僧慧净法师,24岁离师游历天下。海通登上凌云山,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认为凌云山就是他最理想的修行之地。最初的日子,他在山上搭起一间茅屋,潜心修行。
《石像记》云:“开元初,有沙门海通者,哀此习险,厥惟天艰,继其能仁,回彼造物。”是说海通发现三江汇流的凌云山下,江水如万马奔腾,吼声震天,常常有船毁人亡,由此感到悲伤忧虑。他深怀佛家的悲悯情怀发下宏愿:要在临江的千仞绝壁上,凿一座人世间最大的弥勒佛像,安澜镇涛,消弭水难,保佑三江江晏河清,船夫舟子行船平安。至于为何非要以一壁山崖为基础,开凿这么大的一尊佛像,《石像记》说:“以此山淙流激湍,峭壁万仞,谓石可改而下,江或积而平。”海通认为,唯坚固之岩石可以让江流改道,唯硕大之佛像方能镇住河妖,因此,利用凌云山迎江峭崖开凿巨型石佛,成为海通认定的最好选择。
乐山大佛。
开凿大佛像的消息一经传开,八方能工巧匠都云集凌云山。到了开工的那一天,“万夫竞力,千锤齐奋。大石雷坠,伏螭潜骇。”真是群情振奋、场面壮观,单是滚动如雷霆的巨大石块,从高高的山岩上坠落江中,就在丹崖下激起千重巨浪。
大佛石像开工后,海通禅师肩负起筹措资金的重担。他心怀宏愿,一衣一钵、足行千里、八方募集,历经艰辛终于筹得善款,为开凿工程提供了经费支持。春去冬又来,花开花又落,工程逐步向前推进。江上来往的舟子们看见,大佛的面部轮廓越来越清晰。
海通禅师辛劳十余载,全身心投入建造大佛,佛像由头部开凿到胸部,参与的石工们无不欢欣鼓舞。海通也感欣慰,更加积极地八方奔走四处化缘,为工程推进操碎了心,却不料操劳过度疾病缠身,逝世于佛头后今“海师洞”中,没能等到大佛像完工、岷江航道水晏河清的那一天。
历尽波折重开工
海通禅师的溘然长逝,让工程顿时缺了主心骨,化缘“佛财”也断了来路,凌云大佛的开凿便搁置下来。三江水依然汹涌澎湃,岷江水难依旧频发。
唐天宝年间,章仇兼琼来成都担任剑南道节度使,大佛的开凿又重燃希望。章仇兼琼,复姓章仇,鲁郡任城县(今山东嘉祥县)人,唐玄宗朝大臣。初任殿中侍御史,出为益州长史、司马。攻取吐蕃安戎城,累官至剑南道节度使。治理蜀地,德政颇多,政绩斐然,民常怀其恩惠。
章仇兼琼听说了海通开凿凌云大佛的事迹后,非常重视,决定重新启动这一工程,造福一方百姓。他一方面自己捐助俸钱,用于凌云大佛的续建;一方面向朝廷禀报,争取中央财政的支持。
乐山大佛廊桥。
隋朝时,岷江航运非常繁忙,特别是岷江中段的嘉州,为“川江造船中心”之一。唐代以来,日渐兴盛的岷江水道,成为蜀地先民走出盆地的千里通衢,嘉州则是这条航道上的重要节点。即使是遭遇安史之乱,蜀中的岷江航运依旧活跃,四川的丝绸、食盐、茶叶等货物,通过岷江水道远销江南地区,以及南方丝绸之路沿线国家和地区。杜甫诗云“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就是那时岷江航运与商业贸易的真实写照。
统治者当然知道岷江航运对于四川乃至整个大唐的重要性,也对继续开凿凌云大佛持积极的态度。于是“开元中,又有诏赐麻盐之税,实资修营。事感天人,克遵前志。”意即朝廷下诏:免征四川的麻税、盐税,用于开凿凌云大佛,力求尽快完工,保障岷江航运畅通。资金问题解决了,凌云山大佛像的开凿工地,又响起了敲击声和号子声。
天宝末年,大佛的开凿已经到了膝盖部位,佛身开凿大半,完工指日可待。不料安史之乱爆发,天下顿时大乱,“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唐玄宗仓皇逃到成都,蜀中人民流离失所,施工人员也纷纷散去,工程再度搁置,一座未完工的大佛像,寂寞地矗立在三江交汇处。
直到唐德宗贞元元年(公元785年),韦皋上任剑南节度使,不仅平息叛乱,功勋卓著,还特别重视岷江航运的畅通,下令再度开凿凌云大佛,并捐助俸钱投入续建,“第三期工程”终于开工了。
威镇三江护苍生
韦皋成为大佛“第三期工程”的领导者。他在《石像记》中如是说:“贞元初,圣天子命我守兹坤隅,乃谋匠石,筹厥庸,从莲花座上,乃至于膝,功未就者,几乎百尺。贞元五年,有诏郡国伽蓝,修旧起废。遂命工徒,以俸钱五十万佐费。或丹采以章之,或金宝以严之。至今十九年,而跌足成形,莲花出水,如自天降,如从地涌。众设备矣,相好具矣。”
《新唐书·列传》记载:韦皋,字城武,京兆万年人(今陕西省西安市),唐德宗建中四年(783年)十月,泾原节度使朱泚叛乱,韦皋起兵举义,力抗叛军,被授陇州刺史。贞元初,代张延赏为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治蜀二十一年,他坚决执行联合南诏、东蛮打击吐蕃的战略,保障了西南边陲的安定,又“开路置驿”,重启了南方丝绸之路。面对这个事关重大的凌云大佛像开凿工程,韦皋不敢懈怠,不仅自掏腰包捐出俸钱,还大力动员精心组织,最终完成了彩绘金身,以及开凿佛脚和莲花台、修建大佛阁等扫尾工程。
岷江源头风光。
自开工至最终完工,历经九十载春来冬去,历经三代人接续奋斗,这一旷世工程终于全部完工,一座巍峨的凌云大佛,出现在凌云山的一壁丹崖上,脚踏三江之水,俯瞰大江东去。
“谅禅师经始之谋大,虑终之智朗。苟利物以便人,期亿劫以同济。”这是韦皋关于海通发起开凿大佛之意义的崇高评价。而以今人的眼光观之,笔者认为,彼时乐山大佛的开凿,意义有三方面:
首先,这座大佛的开凿,弘扬了佛教“普度众生”的教义。“夺天险以慈力,易暴浪为安流”,这是海通发下的宏愿。凌云大佛的开凿,正好满足了人们对行船平安的心理需求。过去人们行船至凌云山下,船夫往往为脚下的惊涛骇浪而恐慌,为民间关于恶龙作祟的传说而惊惧,因恐慌而乱了方寸,失去了闯过急流险滩的自信,削弱了对于船只的操控能力。现在有了凌云大佛,为人们行船提供了一种心理慰藉。他们眺望矗立江边的大佛像,心里便感到安稳踏实,能冷静地分析江流状况,应对湍急江流的挑战,平安驶过三江汇流的急流险滩。
其次,从朝政来讲,开凿凌云大佛,有利于岷江航运的畅通顺达,有利于促进天府之国与长江沿线地区以及南方丝绸之路的商贸往来。
唐代有“扬一益二”的说法,那时成都是仅次于扬州的中国第二大都会。所有这些繁华与辉煌,除了都江堰让成都平原“水旱从人”外,全都有赖于千里岷江水道的便捷畅达。当时岷江航道上的货物,外销的不仅有名扬天下的蜀锦、铜铁,还有布匹、茶叶、陶瓷、邛杖,以及中药材、漆器等;外方的货品则包括珠宝、象牙,还有琉璃、毡、缯布、海贝、棉花、燕窝、鹿茸等。《宋史》记载的嘉州贸易盛况,可以反推大佛开凿后这条航道承载的分量。其中的“食货”一节写道:“川益诸州金帛及租、市之布,自剑门列传置,分辇负担至嘉州,水运达荆南,自荆南遣纲吏运送京师。咸平中,定岁运六十六万匹,分为十纲。天禧末,水陆运上供金帛、缗钱二十三万一千馀贯、两、端、匹,珠宝、香药二十七万五千馀斤。”
71米高的乐山大佛,俯瞰三江,遥对峨眉,仪态端庄、神情肃穆。就航运功能讲,乐山大佛不仅是世界第一大坐佛像,也是“世界最大航标”,比钱塘江宋代航标式建筑“六和塔”高出12米。它以“佛是一座山”的高大体量,为行船提供了醒目的参照,帮助船只识别安全航道,避开危险的激流险滩,从而保障行船安全,减少航运事故的发生。
大佛凌云,三江激荡;千帆竞发,百舸争流。这是祖先描绘的岷江航运盛景,值得我们骄傲、铭记和用心守护。(朱仲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