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村最近挺热闹,但热闹底下有点不对劲。
我蹲村里听了好几天,发现大家聊的不是收入,而是“咱的故事谁在讲”。
去年腊月二十三,我在村口小卖部买糖瓜,碰上几个老人围着村喇叭听广播。播的不是天气,是上个月打铁花的游客留言:“火真漂亮,就是看完不知道这村以前干啥的。”旁边老李头叼着烟卷儿说:“他们哪知道,我爷当年就在窑山拉风箱。”说完又补一句:“可现在演戏的都不是咱村人。”
于伶纪念馆开门那天我去了。没挂多少字画,倒有个小黑屋,关灯后墙上开始动——不是投影,是真人演员蹲在幕布后,用声音和手影演1942年他躲在祠堂写剧本那晚。我看见后排三个小孩踮脚看,一个奶奶用手背擦眼角。出来后听见她跟人讲:“原来他写《夜上海》时,茶缸里泡的是咱山里的野山楂。”
窑山那边更实在。新修的窑口没刷漆,砖缝里还留着旧灰,手摸上去糙得很。每天下午两点,老师傅带着俩初中生揉泥拉坯,游客能坐旁边学,拉不成形也没人笑。有次我问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为啥来,她说:“我妈说我爸小时候在这儿偷过一块没烧硬的砖,回家刻了个小猪。”
打铁花火起来后,村里搞了张排班表。不是让村民站那儿当背景板,是分组轮值:一组管火候和安全,二组教游客打节拍——铁花要响,得全村一起喊“嘿!哈!”三组最忙,收门票、记人数、分钱。钱不多,但每人每场五块,月底结,直接打到老人社保卡里。上个月我帮王阿婆查账,她指着手机屏幕笑:“比我家鸡下了仨蛋还准。”
村里那条“时光路”,我走了三遍。头回是白天,农耕站里全是旧犁铧,有个老爷爷教小孩认木耙齿;第二回是傍晚,数字馆刚亮灯,无人机正从稻田上空拍全景,画面投在玻璃墙上;第三回赶上露营节,十几个年轻人支着帐篷听老绣娘讲蓝印花布的纹样怎么从竹篮底里长出来。没人赶你走,也没人催你拍照。
最让我愣住的是“村民故事委员会”。名字土,事不土。上礼拜开会在祠堂,七个人,五个六十岁以上,两个中学生。议题是“秋收市集卖啥菜”。有人提议摆南瓜雕,一个戴眼镜的初中生举手:“我奶奶说,以前南瓜要刻‘丰’字才进仓,不刻的都喂猪。”最后真刻了,还配上她画的简笔画贴在摊位上。
“白塔味道”四个字印在真空包装袋上,底下有一行小字:“集体商标,南天竹种植技艺受保护”。这词我头回见时以为印错了,后来问村委会小张,他说:“以前卖笋干,隔壁村贴个一样名字,咱连投诉都不知道找谁。现在不行了,包装袋就是户口本。”
我翻过村史馆刚出的册子,纸有点糙,图是村民用手机拍的,字是老会计手写的。有一页贴着三张泛黄照片:1978年修水渠、1998年办茶厂、2023年打铁花首演。每张下面一行字:“那天,我在场。”
昨天路过文化礼堂,听见里面录音。是几个老奶奶盘腿坐地上,对着话筒念农谚:“霜降摘柿子,立冬晒萝卜,小雪腌雪里蕻——不是日子到了,是地气到了。”录音师蹲在角落调音,没插嘴,就听着。
白塔村没喊过乡村振兴四个字,但每回游客问“这村有啥特别”,村民不指景点,先指人——“喏,那穿蓝布衫的是我叔,打铁花的火是他点的;那边削竹条的是我奶,她编的篮子能装三斤毛豆。”
村里路灯换新了,灯罩上刻着陶坯纹样,不亮时是灰的,亮了才显出花纹。
我走那天,看见小学门口贴了张手写通知:“下月起,课后服务加一节——讲咱村的事。”底下落款:五年级二班全体。
年味淡了,节目没人爱看,旅游只靠打铁花撑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