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通的乡野田间，每年正月十五的夜幕降临后，一种比灯笼更炽热、比烟花更粗犷的亮光便会升起——这便是江海大地独有的“放哨火”。

一束火光，从烽烟中淬炼而生，在田埂上奔涌不息，穿越五百年风雨，至今仍在江海平原的夜空下，照亮着这片土地的精神魂魄。

01

烽火记忆：从“烟墩”到田埂的传承

这束火的源头，可溯至明嘉靖年间的烽烟。彼时南通因盐富庶，倭寇觊觎，如恶狼般频袭。城南外的“烟墩”（后被张謇定名“倭子坟”）是这座城守护的咽喉。盐民义勇军首领曹顶率领乡勇，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以“放哨火”为信号，点燃狼烟传递警讯。

烽火一起，通州城内即刻备战，一次次击退倭寇，保得一方平安。这火光，曾是警报，是号角，更是英灵以生命和勇气点燃的守护之灯。岁月流转，烽烟散去，后人将这束救命的“哨火”化为正月十五的灯火纪念——让英雄的魂魄，在每岁此刻的火焰中重生不灭。

02

田野欢腾：火把、民谣与质朴的祈愿

“乡下的哨火，城里的灯”——这句老话勾勒出南通元宵节的独特图景。暮色四合，千家万户点燃以芦苇、稻草扎成的火把，涌向田野。碗口粗的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火苗腾跃如龙，照亮了阡陌纵横的田埂，也点燃了最朴拙的民谣——

“正月半，家家户户放哨火，人家的菜还在栽，我家的菜上了街。噢！”

“正月半，家家户户放哨火，人家棉花才开花，我家棉花收了几箩筐。噢！”

“正月半，家家户户放哨火。人家荠菜铜钱大，我家荠菜盘篮大。挑一棵，煮一锅，一家人吃了还嫌多。”

斗歌声与欢笑声此起彼伏，男女老少挥动火把，在田埂上奔跑、旋转。火光连缀成游龙，映红天际，仿佛星河倾泻人间。这不仅是嬉戏，更是深植于土地的智慧：火把熏烧田埂，驱虫禳灾；草木灰落于泥土，化作滋养丰收的天然之肥。长者们常说：“火把燃得亮、烧得久，才是好兆头。”这迸发的生命力与炽热的团结，是人与土地、与古老节律最酣畅淋漓的对话。

03

岁月流转：民谣里的时代印记

五百年间，哨火的民谣如一面镜子，映照出时代的呼吸。从最初朴实的乡亲之间的庄稼比拼，到“正月半，家家户户放哨火，四季平安无灾祸”“正月半，家家户户放哨火，人寿年丰喜事多”的美好祈愿，字句的流转里，藏着农耕社会的艰辛、对安稳的渴求，也折射出时代浪潮下人们对生活的憧憬。火光未改，但其中的温度，已从单纯的丰收之盼，升华为对家园安宁、岁月静好的永恒守望。

04

传承与新生：不熄的火种

当城市的高楼取代了部分田野，“放哨火”的物理空间悄然收窄。但记忆从未褪色，火种仍在传承。元宵之夜，仍有家庭带着孩子回到老宅田边，点燃一束草火。老人们讲述烟墩的故事，诉说曹顶与乡勇们以火护土的壮举，也诉说先辈如何用这火光祈求风调雨顺。孩子们在跳跃的火苗前聆听，眼中映着五百年前的烽烟与此刻的星光。他们用笔记录故事，用短视频传递火光，让古老的仪式在新时代的媒介中焕发新生。正月半放哨火，不仅是祖辈的遗产，更成为孩子们理解历史、连接文化的鲜活课堂。

05

永恒的灯塔

每年的元宵节，当火把再次在田野边缘燃起，那束光便如一座穿越时空的灯塔。它不再传递烽火警报，却始终传递着一座城市的集体记忆：关于守护家园的凛然勇气，关于敬畏天地的虔诚之心，关于生生不息的炽热期盼。

正月十五的哨火，是南通的魂魄之光。它从烟墩的烽烟中淬炼，在田埂的奔跑中喷涌，在民谣的吟唱中沉淀，在代代相传的接力中延续。它是对历史的回望，对土地的告白，对未来的点亮。只要还有人在这晚举起火把，曹顶与乡勇们的故事便不会湮灭，土地与人的深情便永远燃烧。

烽烟化星汉，五百年不灭；四野照长明，薪火永相传。这束光，是南通人心中一盏不灭的灯塔——它照亮来路，更指引着每一个传承者，在历史的长河中，坚定地奔赴远方。

鞠晓君

图：AI生成

编辑：黄梦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