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城的代价 | 记积重难返的城市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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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朱荣林

作者系国家发改委区域规划咨询专家、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上海发展研究所所长、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上海交通大学教授、博导,嘉兴发展规划院名誉院长。

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的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供职南书房的查慎行在《舟夜书所见》中有“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之佳作,令后人如临清风吹拂水面,渔火散落星河的夜色之美。

图一,灯红酒绿的城市夜色

当今社会时尚的“夜间经济”赋予了灯光过度的现代意义,人们进而正在把城市形态的展示景观化、图象化、眼球化,以此显示国家的气度、城市的力度和文明的深度。

回不去的曾经,留不住的过往。据国际暗夜协会统计,全球80%的人口生活在光污染严重的区域,北美和欧洲的夜空已有99%被人工光源所覆盖。城市灯火吞噬了星空,光污染让80%的人难见银河;大气污染与城市化更将星光层层遮蔽。

人们伤感的不是消失,而是曾经的拥有。夏夜浪漫的消失,无情切断了生态链的平衡——昆虫迷途、候鸟撞楼、海龟濒危。当我们用灯红酒绿掩盖内心迷茫时,星空正以退出世人视线的方式警示人类:光明与黑暗共生才是有智慧的光明。

殊不知,这种黑夜的”失守“已经导致全世界1/5以上的人口再也无法目睹苍穹的灿烂,特大型的国际大都市更是高达2/3与星空绝缘。以夜间工作为主业的天象观察者更是面临劫数,以致全球各大天文观象台由于黑夜的“沦丧”而正在迈入大转移的行列。

以往,在不受光污染条件下的净空里,天文工作者可以观察到7000颗星星,净空失守之后的当下平均只能观察到的星星已缩減至20一30颗。于是,各大观象台正在面临世纪性的“远乡之漂”。

图二,我国南京紫金山天文台

始建于1934年的我国南京紫金山天文台,被迫散居于青海、黑龙江、云南等偏远之地去设立六个天文观察点。

在凡尔纳的小说中出现过的、中国最古老的上海天文台也无奈走上了南撤的逃亡之旅,从上海市区的徐家汇迁到了松江县的佘山。当刚架起时年全国最大的天文望远鏡不久,城市化的灯光很快追赶并吞噬了佘山的净空。

于是,多舛的迁徙之旅再度重启。一个令我毫无记忆元素的地名出现了,在偏荒之地的浙江某处叫做“天荒坪”的,接受了“难民”上海观象台。至于下一站名甚姓谁我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天荒坪“绝不是上海天文台的最后一个避难“荒站“!

凡事均有两面性。城市化进程中一切无度的事物,纵然再受眼球追捧,也难逃”度”的惩罚而被废,不是你废他,就是他弃你!据此理念,我曾向浙江省嘉兴市国土规划工作者呼吁过:请物理空间规划专家,还民族以生态空间,文化空间,情感空间和伦理空间!

太多的事实证明,当人们雀跃倾倒于某件絲无二致的事物时,国际投资家索罗斯的批判性眼光往往不会“从众”,见解常常径庭。他认为:”很多大众社会相信的东西,常常是错的。” 他的思维佐证了后现代思想家布什亚曾的警告:“相同是地獄”。换言之,当你发现自己的思维与多数人为伍时,说明你的自觉识别能力已趋枯竭!

原因在于,物以类聚的心理暗示,会导致人们对人、对事、对信息、对机会的判断产生选择性的排斥,进而将是非曲直衡量标准简单化,归结为“同”或“异”。因此,从众行为往往使人们陷入“集体愚蠢”。

以此类推,我国普遍呈现过的产业同构、投资重复,建筑互仿,城镇雷同等不良现象,均受制于从众心理而放弃了获取先发性效应,丧失了差异性效应的机遇。

图三,我国绘制的全国光污染地图,便以跟踪监控。

有道是办法总比困难多,有难题必有对策。

其一,以法制“光”。

我国《生态环境法典草案》已首次设立“光污染防治”专章,明确将光污染定义为“过度或不恰当使用人工照明,干扰生活环境的现象”,并己提出建立发光与反光全方位防治体系,为全国性立法奠定基础。

其二,体制治光。

要明确职责主体,光污染涉及生态环境、住建、规划、城管等多个部门,需建立协同机制。例如,上海由生态环境部门负责光反射环境影响论证,住建部门负责建筑审批。

其三,规划治光。

要严格管控玻璃幕墙,在城市规划中,应限制在住宅区、交通路口等敏感区域使用高反射率的玻璃幕墙。推广使用低辐射防晒膜、凝胶法镀膜玻璃等新型材料,降低反射率。

其四,技术治光。

要大力推广智能监测与技术应用,並辅之以绘制全国高精度光污染地图,结合卫星遥感与AI算法,实现对城市夜光的全覆盖、高时效监测,为精准治理提供数据支撑。

图四,曾经的繁星点点之夜色

我从天文观象台联想到了秀色无我的荷花。

她,出身虽微,品格高洁,既有“身居水底,心在云端”之品,又有“身委人下,志在事上”之质。从无数天文观象台日以继夜的默默追求里,我朝思暮想着华夏大地上“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那原生态的质朴夜色,是为众生,也为社稷,更为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