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阳古街 阴亮 摄

“以水为脉，依渡而兴”，在陆路交通不便的年代，山区的文明往往从水运、渡口的兴盛发展而来。在福安，众多的漕运、渡口孕育和成就了一个个繁荣的街区和市镇，塑造了福安古代的城镇格局和经济血脉，也深刻地影响了福安人开放、务实、善于经商的文化基因。这个初冬，我有幸和文友们一起走进栖云古渡、察阳古街，寻找千百年前燃烧而来的烟火，寻找烟火里的故事，感受古渡、古街烈烈烟火的现代光芒。

到达富春溪畔的栖云渡和察阳古街已是华灯初上。刚到老街巷口，我们就被一个糕点店吸引，不大的店面，品种却是多样的，我粗略估算了下，应该有十几种吧。福安糕点在闽东是出了名的，处于水运中心的福安，繁华的商业孕育了独特的美食文化。从日常的零食糕点、年糖年饼到喜宴佳肴，福安人都虔诚地将它们做得精美、精致。在福安人心中，这些不仅仅是食物，而是一种生活状态或是一种精神的体现。其实，闽东的每个县市都有做光饼的店铺，但“福安光饼”却成了一张美食名片。“福安光饼香又脆，中间有个小圆嘴。能当干粮能下酒，吃了还想兜着走。”这首光饼顺口溜，我这外地人也能溜上几句。我和来到这里的大多数游客一样，兴冲冲上前买上几个光饼。刚出炉的光饼是烫手的，也是诱人的。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咔嚓”一声，是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是内里柔软而筋道的面芯，带着纯粹的小麦甘甜与一丝碱水特有的醇厚，满满地占据了口腔。一边心无挂碍地啃着饼，一边漫无目的地遛着街，不用在意形象，舒泰而惬意。

察阳古街全长300米，以察阳古街为主干，辅以李厝巷、登善里、栖云巷、陈厝巷、黄厝上巷、黄厝下巷六条主要路巷，形成“一街六巷”格局的网状布局，被称为“福安古民居建筑的露天博物院”。古街保留了许多明清时代的传统民居，多为沿街木构商铺建构。这些宅院外墙普遍高大，门楼典雅精致。每座宅院都十分注重雕饰，屋檐的灰塑、门窗的木雕，精美且富于内涵。栩栩如生的鹿、麒麟、凤凰等吉祥动物和梅、牡丹等花卉图案登堂入画，彰显了主人祈盼幸福平安的美好愿景。大多宅院外墙的基座都是用溪石为材料，历经几百年仍结实如初。历史上，福安是商贸集散地，也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关联点，深受外来文化影响，所以，一些宅第和商铺，如通泰等宅院，融入了西洋建筑元素，如拱券式门窗、百叶窗、巴洛克式的山花装饰、彩色玻璃等，兼具中西合璧的“海派”风格，这是海洋文化带来的开放与包容的见证。

此时，古街游人越来越多了，长街两侧，飞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与暮色交相呼应，晕光朦胧。拍客们早忙开了，他们或长身玉立，或屈身俯就，试图将流淌的时光凝固成永恒。快门声此起彼伏，这应该是这条古街最别致的夜曲了。而我们几个女同胞逆着人流悠然向前，说笑间来到了一间名为“云舍”的铺子。踏进门，布帘落下的刹那，外界的喧嚣仿佛被隔离开来，时间在这里呈现出另一种质地：缓慢、沉静。店铺的主人别出心裁，将购物、鉴赏与闲谈这三重境界，巧妙地融合在这两进式的门店里。橱窗里陈列着精巧的物什：精美的古木雕、各式各样的古茶具等，这些被岁月包浆的物件，以静默的姿态，与来来往往的目光对望，用它们精巧的工艺，告诉我们这片土地上曾经的荣光和蕴藏在这一件件物品里的温暖匠心。往里走，视野忽然开阔，让人有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转角处花瓶里的一束芦苇，引起了我的注意。瓶中的芦苇，已然失了水边的鲜润，是那种枯淡到极处的灰白，疏疏落落，顶上的芦苇花蓬松着，感觉一碰就会翩翩起舞。我怕惊扰它们，侧身而进。里间设计简单舒适，几张素木茶桌，一些地方放着清淡的绿植。主人说，周末会有一些客人到这里喝茶聊天。我不由得羡慕起来，约上二三知己，就着一壶清茶的氤氲，在此“闲谈”，所言可以关乎艺术、人生，也可以只是静坐，享受一份“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疏离与自在，确实令人向往。

要离开云舍了，我拍下了那束芦苇，它静静地立在转角，用它蓬松的芦苇花告诉我们它的花语：即便枯萎，我依然等待飞翔。

掀帘而出，我们重新汇入灯火阑珊的人潮，身上似乎还沾染着“云舍”里清幽的气息，但内心，却被一种丰盈的宁静所充满，脚步也慢了许多。一边抚摸着被风雨岁月打磨而变得圆润的砖墙，一边念着一个个充满现代诗意的店名：“此时”“偶得”“忽然间”“院子里”，这些充满诗意和想象力的店名，不再是传统的“某某商行”“某某记”，它们像一扇扇窗户，让我们看到了古老街区与现代审美、商业思维与人文情怀的精彩融合。

兜兜转转到达栖云渡时，暮色更沉了。都说“先有栖云渡，后有察阳街”，的确，富春溪的橹声摇落晨雾晚霞，摇来栖云渡的繁华，也摇出了察阳街的烟火人间。栖云渡，云雾在此栖息的渡口，光是名字，就让人浮想联翩。栖云渡也称阳头渡，位于阳头环溪上，渡口宽约200米，是福安通往穆阳及闽东北一带古道的重要渡口。西溪经寿宁斜滩通往庆元等地，经溪口通往坦洋等地。东溪经潭头、沙坑通往泰顺、柘荣等地。南来北往的商船在这里起航、停留，山与海的特产在此交换，内与外的物产在此汇集。与渡口相接的察阳古街因此繁华，成为福安城区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它与福安其他几段水运一起共同撑起了闽东北、浙南地区旧时的跨区域水运商贸网络。

我的家乡古镇斜滩，曾被称为“闽东小上海”，它的繁华就是依托斜滩溪，开辟了直通福安的航道。斜滩的“斜滩槽”木船顺流一天就能抵达栖云渡、赛岐渡。察阳码头成了这条航线重要的物资集散码头，经斜滩码头运出的茶叶、山货等，沿水路送达察阳码头。而沿海的食盐、布匹等杂货经察阳码头卸下后，也会装船逆流运往斜滩码头，再分散至寿宁及周边浙南、闽北各县。察阳古街旁的客栈、仓库与斜滩的百余家商号、茶行遥相呼应，共同承接往来货物的装卸、存储与交易，让这条水运航线成为支撑区域民生与经济的“生命线”。

现在的栖云渡，没有了舟楫往来、商旅云集的喧嚣，只留下一份宁静与空阔。暮色里的富春溪水宛如一面镜子，在灯光的映照下，流金般的光斑顺着水流缓缓铺展，与岸边灯笼的暖光交织，将两岸的古厝剪影揽入怀中，灵动而温婉。如今，福安市委市政府建起了贯穿富春溪西岸、阳头岛乃至连接岩湖生态公园的富春绿道系统。这蜿蜒的绿道，如同一条碧绿的丝带，将昔日的渡口繁华、今日的生态美景与市民的现代生活温柔地串联起来。绿道两旁还设置了文化雕塑、历史简介牌，无声地讲述着富春溪的古今流变，让我们在漫步中也能触摸到城市的文脉。

踏上归途时，古街已完全滑入暮色中。一路向前，清冽的茶香、温暖的糕点香、浓郁的咖啡香，香香诱人。今夜，万物温柔，烟火可亲。

作者：卢彩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