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利马的一个小店里问店主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他会认汉字吗。店主将目光转向身边那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小男孩,说他家就是秘鲁这边第五代的人了,店主接着说孩子应该是在抖音上看过中国。那一刻我的想象被打断,长期以来的我以为海外华人后代会一代接一代地联系着中国的记忆,但眼前看到的一切告诉我血缘并不能简单的传递文化。
我来利马一部分原因,是想看看这里的“中餐”是什么样子,街上到处写着Chifa,这个词在当地很常见,走进一家Chifa,菜单上的菜色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些,而是像Lomo Saltado、Aji de Gallina、Tallarín Saltado、Arroz Chaufa这样的名字,这些菜在做法和味道上都带着很重的秘鲁风味,和在中国饭馆能吃到的口味差别很大,眼前的景象让我意识到,Chifa更像是秘鲁菜系的一个分支,是在秘鲁生长出来的“方言式”变体,而不是直接从中国搬过来的正宗菜肴。
Arroz Chaufa在这几乎成了主食。做法大同小异,长粒香米先煮好,入锅与酱油、鸡丁、打碎的鸡蛋以及所谓的Cebolla China,迅速翻炒。饭上桌时,常常配一把炸薯条,像中国家庭式炒饭里很少见到的。这很符合本地人的口味,许多炒法,都以酱油为最显著的味觉标签,许多店主,都会笑称,在秘鲁,几乎什么东西都能用酱油炒。我确实见过酱油炒羊驼肉,酱油炖豚鼠(Cuy,甚至有人把意大利面拌入酱油。
我与一家Chifa的老板罗伯托·陈聊过。他说他的曾祖父十九世纪来到秘鲁,最初作为苦力,做甘蔗田的苦力。后来省下一些钱,在市集中摆摊卖饭,条件有限,只能就地取材,很多替代方法被开发出来,没有绍兴酒就用当地的皮斯科(Pisco)代替,找不到常用的米醋就用青柠汁,土豆被加入各种菜肴里,因为客人喜欢。简言之,烹饪随着环境改变,口味和材料都被本地化了。烹饪中的复杂技巧和多层次调味常常被简化,关键的“中式符号”最终缩减到酱油这一种表达。
这样的演变并非个别现象,秘鲁全国Chifa的数量超过八千家,已然成为餐饮业当中一个很重要的部分,从时间上来看这个变化就像是我们一代人的迁移史,早期的华工大多为男性,文盲较多,生存十分艰难,很多人无法将自己的完整文化传承给下一代,通婚亦发生得较早,孩子们大多是在母亲的文化里长大的,他们说着西班牙语,信奉天主教,参加当地的节日,从最初家庭内部的语言习俗慢慢向主流社会靠拢,到了第三代第四代,华人的中文名渐渐消失,很多孩子只保留了一个中文姓氏,而名字也逐渐被西班牙化,我遇到的导游Javier Lau,导游Sofía Wong,司机Mario Fung,他们的姓氏还是那一串音节,但大多数人说不出这些姓氏的中文写法。
唐人街的体验更像一处期待中的风景,门楼、红灯笼、龙凤壁画在外头亮堂,里面卖的多是秘鲁彩票、义乌式小商品和廉价玩具,空气中常有炸鸡、烤肉的味道,街角放着雷鬼、流行拉丁乐,很多被当作“中国味道”的东西其实是在给游客提供“异国想象”,在一家叫“南北杂货”的小店,我看见店主是第三代华裔,他不会中文,超市里找不到老干妈的真正包装,只把一种辣酱标为“Salsa Picante China”,这样的现象在利马不稀奇。
真正坚持传统的地方大多是宗亲会馆或同乡会,不过这些会馆也正在衰落。台山会馆的门常年关着铁门,只有在清明或者春节那样的日子,才会聚着少数老人用粤语交谈。年轻人看球赛,去酒吧,学跳萨尔萨,参加主流社交活动,传统节日和习俗慢慢被搁置一边。在台山,被称为“Chino”的称呼有着复杂的含义,它可以是中性的描述性人种标签,但在很多时刻却带着“外人”的意味,成为界定他人身份的外在标记。
在一次短途旅行中,我试图教司机马里奥几个简单的中文单词,他能记住两三个字,过几天就忘了。语言的消亡并非偶然,它与生活环境、记忆、食物息息相关。文化不会通过血液一代代流传下去,语言与记忆才是真正的载体。看着街头那些和我长得差不多的人说着完全不一样的语言,我才明白,同一个长相不等于共同体。
社会对华裔的看法也很两极化,有一种普遍的看法是华裔聪明,勤劳,善于经商,这让很多华裔在商业上有了信任基础。社会上还存在着隐形的隔阂和歧视,律师安娜·林告诉我小时候被嘲笑长大后工作能力强,但升迁速度并不快,身边人称呼她时仍会先贴上“Chino”的标签,她说她祖父一生努力融入本地社会,但邻居仍会用“那个死去的Chino”来称呼他,说明钱并不能抹去“外人”的印象。
如果把文化断裂放到时间轴上就更清楚了。第一阶段是从十九世纪中叶开始,一开始是以生存为主,接着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通婚成常态,文化在家庭中被稀释,二十世纪中叶开始,很多人主动放弃中文教育,用西班牙名字,努力在商业、职业中站稳脚跟,避免被贴上低层标签的命运;到了现在,到了第四阶段,很多家族对中国记忆模糊,血统或许只有六分之一甚至更少,中国成为地名而非身份之源。基于这样的历史推进,不能用会不会用筷子、会不会认字、会不会过年去评判这些人“忠诚”还是“背离”,这是超过一百五十年的迁移、生活、妥协。
我离开利马时带走了几样东西:一张揉皱的Chifa菜单,三张街景照片,一瓶未喝完的印加可乐,以及对“同胞”这个词更谨慎的态度。我留下了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和一些东西。看到这些时能感受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一种理解历史过程时的复杂情绪,一种对消失细节的惋惜。
给想来秘鲁旅游的人一些实用建议,不要在机场换太多现金,那里的汇率通常不划算,如果要应付高原反应,库斯科有卖Sorojchi Pills,可以提前备好,想吃Chifa,避开游客多的那种店,找社区里的小店点Arroz Chaufa和Tallarín Saltado,口味更地道,打车可以先用Uber或者Cabify,一般比路边的出租便宜也安全,马丘比丘的门票要提前预订,最好提前一个月安排好,当地的移动信号卡可以买Claro或者Movistar,信号覆盖范围广,酒店的自来水不建议直接喝,带瓶装水更保险,给消费的小费有一个常见做法,在高档餐厅给10%的小费,给酒店清洁3到5索尔也被认为合适。
把我在利马看到的一切拼凑起来,就变得很明确,华裔在秘鲁的存在并不是一条单向不变的文化链条,它在不同时期被环境和现实不断修改,这些认同和标签既来自于外界,也经过社群内部长期的选择,面对这样的历史,保持理解和耐心比简单的指责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