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时节，人们总爱走上街头，亲历一番酣畅的热闹，春节才算真正收笔。上海豫园里，人潮与灯海相互映照；徽州古巷，鱼灯穿门绕户、游走成河；福州的三坊七巷，巡游队伍浩浩荡荡……而浙东连绵的青山之间，则藏着别样的年味，一场行会把江南年俗最鲜活的模样“托上肩头，缓缓行走”。
正月十四、十五，宁波宁海前童古镇鼓乐骤起，造型各异、美轮美奂的鼓亭、抬阁次第出场，在众人簇拥下，顺着古街石板一点点向前。街巷两旁，数万人夹道而立，游客也常忍不住跟着队伍挤进人流，从午后一路闹到暮色四合。如此盛况，正应了唐代崔液笔下的那句：“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不妨随行会队伍走上一程，看这座中国历史文化名镇如何在灯火与鼓点里，抬出一个“行走”的喜乐元宵。
3月2日晚，宁海县举办前童元宵行会
一
“行会”也叫“走会”，是节庆里融合了巡游、祭祀、鼓乐杂戏表演的民俗活动，活脱脱一座“行走的庙会”。各地庙会都有各自敬奉的对象，前童迎的是治水有功的先祖童濠。明朝时期，前童遭逢大旱，庄稼颗粒无收，他就带领大家开渠凿砩，引水入村，灌溉农田，让百姓过上了丰衣足食的日子。
乡人感念他的功德，便在每年元宵期间，抬着濠公轿出巡，这逐渐演化成如今热闹的行会。五百多年前的水利工程，造就了独特的古镇风貌，街随水行，屋沿溪筑，潺潺溪水挨户环流。行会的队伍，顺着这条水脉穿村而过，沿着祖辈开出的渠岸和耕过的田野，一路看遍今日太平风物，将来年风调雨顺、谷熟仓盈的愿望寄托其间。
长长的行列逶迤而来，人在水边行，灯在水上晃，仿佛一轴江南民俗长卷在夜色里慢慢铺开，这卷中最惹人驻足的，当属那一杠杠精雕细琢的鼓亭、抬阁与秋千。
鼓亭，形似微缩的亭台楼阁，层层雕梁画栋，饰以金箔缯彩，令人眼花缭乱；抬阁就像一座移动小戏台，站着浓妆重彩的孩童，扮作戏曲人物，或儒雅端庄，或气势凛然；秋千是在抬阁中装上转轮，有点像古代版“摩天轮”，轮轴一动，几名孩童交替转出，人物面孔一明一暗，煞是好看。
旧时，在最狭窄的街巷，抬着鼓亭、抬阁和秋千的人，只能三步一上前、两步一退后，整个行列就在这进退之间起伏摇曳，久而久之，竟生出一套带着节拍的舞步。夜色里远望，灯火像是在巷子里轻轻“起舞”，其间点缀着舞龙舞狮、船灯舞等表演，一会儿腾挪扑闪，一会儿橹影轻摇，把整条街巷烘托得生机勃勃。
沿街人家早早在门口支起桌案，端出热气腾腾的“前童三宝”、汤包等小吃，招呼着游客，人们里三层外三层把行会围了个水泄不通，叫好声、说笑声此起彼伏，将元宵夜的热闹气氛推向高潮。待到烟花绽放之际，古镇华灯灿如星河，让人恍若置身于“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宋词意境，流连忘返。
前童元宵行会，舞龙队在古镇表演 图源：新华社
二
鼓亭抬阁，自古是民俗盛会中最叫人看得出神的游艺。张岱称之为“见者目夺气亦夺”的“台阁”，到了前童，五百多年的光阴又酿出了怎样一番滋味？
“行走”的艺术品。
2014年，前童元宵行会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一队人马串联起诸多非遗绝技。以鼓亭为例，匠人刀下生花，融合镂空雕、浅浮雕、圆雕等技法，在木胎上起楼阁、绘祥云、刻龙凤，再一层层髹上朱漆，最后覆以薄如蝉翼的金箔。一杠鼓亭从选材到完工，需经数十道工序，耗时数月甚至经年，是宁波地区木雕与漆艺结合的瑰宝。
一路巡游间，竹编、草木染、龙舟雕刻等三四十项非遗技艺，悄然嵌入游客的游览路径与消费体验之中。那些微缩的雕梁画栋，以及可以亲身参与的体验项目，映照出人们对艺术之美最朴素的理解。
凝结的乡魂。
对当地人而言，鼓亭抬阁不只是行会表演，更是承载乡愁的纽带。元宵一到，天南海北的童氏后人纷纷赶回，祭祖寻根，加入行会队伍中。前些年，广东端午赛龙舟的年轻人把“没有我，我们村可能会输”玩成了热梗，换作此处，大概就是“没有我，队伍总少了几分气势”，这打趣的背后其实是绵长的牵挂。
所有鼓亭抬阁皆由各村各房集资打造、悉心修缮。筹备行会时，也由家家户户分工协作、倾力参与。人们对于家族与亲情的体认，对传统文化的归属感，便在这共同的忙碌与欢庆中，一年深过一年。
“流淌”的精神。
若稍加留意，便会发现每一杠鼓亭抬阁都有自己的名号，牵出一段段荡气回肠的故事。比如“帝师亭”纪念的是明代大儒方孝孺，他曾在此地传道授业，播撒“读书”的种子，又参与立宗祠、修族谱、置义田，开启了“诗礼名宗、耕读传承”的儒雅乡风。又如“将军亭”，追忆的是革命先驱童保喧，他在浙江辛亥起义中参与策划杭州光复。忠义精神就这样被镌刻进一座座鼓亭抬阁，随这片土地代代相传。
鼓亭抬阁一次次穿过古镇的街巷，在鼓乐与灯火中，走出对先人的纪念、故土的依恋，也走出了对新一年的美好期盼。
前童元宵行会 图源：“宁波文旅”微信公众号
三
今年自正月十四起，有十万游客涌入前童，共赴这场民俗盛会。闹猛的古老行会，融入中国春节的斑斓图景，成为春节民俗乃至中华传统文化在当代传承发展的一个缩影。透过它，我们能读懂什么？
“年味”其实从未走远。除了前童古镇，今年春节，各地带着浓烈文化色彩的那些民俗现场，正成为人们心中的“宝藏目的地”。泉州中山路上，源于隋唐的踩街民俗再现盛景，人们跟随“番货”巡游队伍，体验“迎番货”的独特仪式感；北京地坛、龙潭庙会人气爆棚，游客徜徉在浓郁“京味儿”中探寻年味。
这也启发我们，从中秋、端午、花朝节等传统节日，到二十四节气文化，都能让传统民俗和现代生活“搭上话”。无论是把民俗做成可参与的现场场景，还是把传统元素打造成好玩的文创产品，本质上都是在回应人们对节日氛围和情绪价值的需求，也给了每个人按喜好去选择、去表达的空间。
非遗“扎根”烟火人间。非遗技艺可以说是“年味”的集中大赏，它能否焕发新生机，也直接关乎着节日的氛围与文脉能否延续。比如，前童鼓亭抬阁已不再只是正月里的惊鸿一瞥，而被请进鼓亭馆、民俗博物馆，成为可看可感的日常体验；在潮州，豪迈的英歌舞与科技元素巧妙碰撞，机器人“机甲英歌”圈粉无数，数字赋能与文旅创新，拓展了多元应用场景，让非遗愈发鲜活可亲。
要让传统技艺“活起来”，关键是让它从当下生活中自然“生长”，老一辈敞开胸怀接纳新变化，年轻人主动上场接续创造，在代际接力的热爱中，顺应时代潮流摸索出传统的新可能。
中国春节跨越山海。“到中国过年”已成全球新潮流，入境游热度攀升，广州、杭州、宁波等地成为外国游客入境首站。不少外国游客专程赶到前童，于行会巡游里读懂中国人的生活温情。在海外，春节成为跨越山海的文化礼物。在伦敦、吉隆坡等地，非遗展演、春节游园会、音乐会轮番亮相。春节跨越国界，成为世界民众共享的情感符号，期待这种以节日为媒的相遇，能在未来岁月里架起理解与信任的桥梁，让不同文明相知、共鸣。
“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昨夜，千里烟火再起，鼓亭花灯复明，我们同赴佳节盛景，这场“行走”的盛会，足以照亮崭新一年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