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这座始建于唐代的千年古刹你可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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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吴蓉辉

小时候,常听大人说温州西山有座护国寺,过去那里的香火很旺。我好奇地问:“什么叫护国?寺庙怎么护国?”他们说:“就是保佑我们吧。”

一座藏在山里的寺院,怎么就能“保佑”我们,还能保佑一个国家?这个疑问,在心里搁了许多年。寺院和“护国”相连,这究竟是何等荣光?

走进护国寺,我终于读懂什么是“护国”。

护国寺山门前的草坪上散落着一尊尊小沙弥石雕。它们一下子就把庄严的古寺揉得软乎乎、暖融融的。它们或蹲或坐,姿态憨拙可爱:有的双手合十,眉眼低垂,像在认真默诵经文;有的歪头托腮,仿佛正对着流云发呆;……石质的脸庞上竟透着几分孩童才有的天真稚气。明明是无声的石像,站在跟前却像听见了细碎的笑声在山门旁轻轻回荡,让人深觉心静下来了。

抬眼望去,山门自带唐风。它始建于唐德宗贞元年间(公元785年),距今一千多年,几经兴废。不张扬却有一股厚重的气场。门楣上“护国寺”三个墨色大字里藏着时光磨不淡的沉稳与庄严。

山门楹联“广大寂静三摩地,清净光明徧照尊”,是弘一法师的手迹。那清瘦如竹的笔迹,仿佛提前为这座千年古刹写下注脚——门外是人间烟火,门内是千年清宁。而那个从繁华走向枯寂的身影,还在更深处等着我们。

穿过山门,一脚踏进护国寺天王殿,只见四大天王分列殿侧,用的是温州非遗“生漆脱胎”工艺,在他们身后还排着二十四诸天的彩塑,或持经卷、或捧法器,衣袂飘飘,如在云端。整座天王殿,就像一幅立体的护法长卷,让人一踏入,便觉心神安定。

在大雄宝殿一侧的庭院里,一座石塔静立在绿植里,像一位长者守望着千年的晨昏。它的基座由崭新的青色石材雕成,层层叠叠的莲瓣纹如波浪翻卷,卷草与瑞兽的浮雕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道线条都清晰而有力,仿佛是工匠昨日才刚刚完工。而塔身之上,几面石爻——那是塔身的层叠构件——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气息。深褐色的锈迹与风化的痕迹,将千年的时光牢牢锁在石纹里。这些石爻是五代后梁吴越国时期“护国祝延,圣寿宝塔”的毗卢佛石塔残件,是清道光年间重修放生池时重见天日的古物,后又在2014年的修缮中再次现身,是镇寺之宝。

石爻上的造像依稀可辨:佛陀的衣纹虽模糊,却仍透着庄严;护法神像手持法器,虽经千年风雨,眼神依旧锐利。它们与崭新的石基形成了奇妙的对话——一边是历史的残片,一边是对往昔的郑重复原。

塔顶的石刹直指苍穹。石塔周围几株梅花正开得热烈,与石塔的冷硬形成了温柔的对比。风穿过林间,拂过石爻,仿佛能听见五代的梵音与今日的钟声,在时光的缝隙里轻轻共鸣。

站在石塔前,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到的那句话:“就是保佑我们吧。”原来,“护国”不是金刚怒目,而是菩萨低眉;“护国”更不是居高临下的威仪,而是一方古刹,护一城烟火,安一方人心。

漫步护国寺,就像踏入了一场艺术盛宴,让人在梵音里读懂匠人的匠心。

大雄宝殿里,匠人以刀代笔,把十八罗汉的神态刻进青田石骨里:有的怒目圆睁,降龙的手劲透石而出;有的垂目禅坐,衣纹如流水叠浪,仿佛能听见梵音;有的斜倚怪石,眉眼间藏着历经沧桑的豁达。每一道刀痕都沉稳有力,每一尊造像都像一群在人间修行的长者,把慈悲与威严凝在青石里。

千手观音的背景墙上藏着另一重惊艳——瓯塑壁塑《观音化身图》。这是温州独有的“彩色油泥塑”,被称为“东方立体油画”。温州非遗传承人周锦云大师从2015年开始,历时半年,带领工作室成员用油泥堆塑出观音的32种化身,每一尊观音既有雕塑的厚重,又有绘画的细腻。

移步罗汉殿,五百尊黄杨木雕罗汉扑面而来,这是护国寺的镇寺瑰宝。经程翔、吴崇林、周如章、周潇莽四位大师,寒暑不辍,历时七年,于2012年完成。黄杨木特有的肌理,在匠人匠心下达到极致美。有长眉垂胸的老者,有斜吹竹笛的少年,有围坐论法的群像……或立或坐、或静或动,五百尊造像无一雷同。暖黄的木色与殿内柔光相融,每一尊罗汉都像有了呼吸,在这一方木色里,活成了一整座禅林。

一冷一暖,一少一繁,一刚一柔。护国寺的艺术造像,是刻在石头里的沉静,雕在木头上的烟火,也是塑在泥里的禅意,让人在艺术与信仰里寻得内心的安宁。

弘一大师纪念堂,记录了弘一法师曾经在温州修行过12年的经历。其实,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建馆”,而是一场跨越近百年的隔世相逢,法脉归宗。从1929年的初遇,到2022年的落成,一条由弘一、芝峰、妙莲、梦参、了证等法师接续的法脉,在景山之下完整地接续了起来。特别是了证法师说的那句:“二十五岁时,我曾到泉州开元寺,随妙莲法师参学三年。” 这句话背后,是一个年轻僧人数十年前的抉择,而护国寺今天的弘一纪念堂,正是那颗种子开出的花。

参观纪念堂,像走进了一段被时光轻轻包裹的禅意。展厅里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有素净的白墙,静静陈列着法师的手迹、旧物与生平。清瘦的塑像,仿佛还留着他在温州山间行走的晨露气息;《四分律》抄本,字迹清瘦如竹,一笔一画都透着戒律的庄严;墙上的照片里,他垂目合十,眉眼间是放下繁华后的澄澈。最动人的,是那些写给友人的信札与偈语。纸页泛黄,字迹却依旧温润,字里行间没有大悲大喜,只有“悲欣交集”的淡然与慈悲。在科技媒介助力下,曾经的庆福寺里重现了弘一法师在温州的旧居。青砖小院、木格窗棂、案头的经卷……数字技术把百年前的光影重新聚拢。

走出纪念堂,阳光正好。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护国寺的“护”,是用最当代的方式,把最古老的灯火递到每一个来人手中。

这里的山家讲舍是护国寺文脉之根。民国年间由芝峰法师创办,是浙南第一座佛学院。这里曾高僧云集,育成佛门栋梁,更与弘一法师法脉相连。如今讲堂讲经不辍。我忽然明白,护国寺护的不只是“国”,而是“人”。

走进西山别院,眼前的断石与石幢是时光遗落的诗行。那“时时来接信心人”的残文,那“白玉池中莲华朵朵无非佛人栽”的字迹,让人想见当年梵呗悠扬、信众云集的盛景。这些断石不是废墟,而是护国寺文脉的“活化石”。它们从旧寺的瓦砾中被拾起,在西山别院的草坪上重新站立,把几百年的风雨与信仰,凝在每一道石纹里,使它不仅是历史遗产,更是一个正在生成中的精神地标。

登上2008年新建的万佛塔平台,凭栏远眺,一城山色半城烟尽收眼底。脚下是护国寺黄墙黛瓦、梵音轻绕。整座寺院依山而建,从最南端的山门广场开始,沿中轴线层层递进,殿宇巍峨,气势恢宏。远处是温州鹿城高楼林立、瓯越大地舒展绵延。

风拂塔铃,心静如水。我终于明白,小时候那句“就是保佑我们吧”,从来不是一句简单的回答。护国,是石爻上千年不灭的铭文;护国,是黄杨木里五百罗汉的呼吸;护国,是从1929年一路接续到今日的法脉灯火。

护国寺,护国,护人,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