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晾衣服。
拿起来一看，是同学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照片、视频、语音，热闹得很。我一边晾衣服一边划拉着看，他们到拉萨了，一群人站在布达拉宫前面，笑得跟二十几年前一样。
我点了个赞，把手机揣回兜里。
谁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看见他们。
我叫李建国，今年四十八，在一家国企干了二十多年，日子过得四平八稳。今年三月份，大学同学群里突然有人提议：咱们毕业二十五年了，组织一趟大的，自驾去西藏！
消息一出，群里炸了锅。
二十六个人报名，有在北京的，在上海的，在深圳的，最远的一个从新疆赶过来。大家商量路线，定时间，租车，买物资，忙活了大半个月。群消息从早响到晚，一天能刷几百条。
我一开始也挺兴奋的，跟着瞎起哄，说我要带什么什么，到时候给大家露一手。
可越到后面，我心里越没底。
西藏，高原，自驾，十六天。这几个词凑一块儿，我越想越怵。
我这人从小身体就一般，血压有点高，平时爬个三楼都喘。前两年单位体检，医生说我心脏有点早搏，让我注意点。我跟老婆说这事儿，她当场就翻脸了：“你去西藏？你不要命了？”
我说大家都去，不去多不好。
她说：“命是你自己的，你自己掂量。”
我掂量了三天，最后在群里发了一条：兄弟们，我这次去不了了，身体原因，怕高反，怕给大家添麻烦。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说：理解理解，身体要紧。有人说：没事，下次再约。还有人说：你亏大了，到时候别后悔啊。
我说不后悔不后悔，你们玩好，多发照片。
出发那天是四月十六号。我没去送，怕自己看着眼馋。他们开了六辆车，浩浩荡荡地从成都出发，一路向西。我刷着群消息，看他们在路上唱歌，在草原上撒欢，在雪山脚下合影。有人说：建国，你看这蓝天，你不来亏了吧。我说：亏了亏了，你们多拍点。
那十六天，我天天刷群。
他们翻折多山，他们过理塘，他们在然乌湖边上搭帐篷，他们被牦牛堵在路上半个小时。我像追剧一样追着看，有时候老婆喊我吃饭都喊不动。
说实话，心里痒。但每次一想自己那血压，那心脏，又觉得算了吧，别给人家添乱。
十六天很快过去了。
五月二号，他们安全回到成都，各回各家。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安全落地，感谢兄弟们一路照顾，下次再聚。
然后，就安静了。
我想着大家都累了，休息几天再聊。
三天后，我想发个消息问问，结果发现——我被踢出群了。
不对，不是踢，是被拉黑了。我试着给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学发私信，发出去的全是红色感叹号。
二十六个人，一个不落，全把我拉黑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我就是没去而已，至于吗？我不去是怕高反，怕拖累大家，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他们在路上的时候，我不是天天点赞吗？不是天天捧场吗？怎么回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老婆说：肯定有别的原因，你再想想。
我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出发前一天，他们在群里商量带什么东西，有人说要带氧气瓶，有人说要带红景天，有人说要带厚衣服。我多了一句嘴：你们路上小心点，听说那边路不好走，翻车的事挺多的。
当时没人回我，我也没在意。
后来他们在路上的时候，有人发了一段视频，是过怒江七十二拐，弯道特别急，车开得有点飘。我又多了一句嘴：开慢点，注意安全。
还是没人回我。
再后来，他们到珠峰大本营那天，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是他们举着啤酒瓶子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地方干杯。我看了说：高原上喝酒容易出事，你们悠着点。
发完之后，群里就没动静了。
我当时以为信号不好，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可能是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人烦我了。
我老婆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这个人吧，有时候是有点扫兴。
我说我怎么扫兴了？我不是关心他们吗？
她说：人家兴高采烈地出去玩，你天天在后面说这个危险那个出事，换你你烦不烦？
我不说话了。
可我还是想不通。二十六年的老同学，一起吃过苦，一起熬过夜，一起在宿舍楼下等女生。就因为我没去，因为我多说了几句话，就把我拉黑了？
我把这事跟我儿子说了。我儿子今年大四，年轻人，看问题跟我们不一样。
他说：爸，你们这帮同学，可能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我说怎么不是一路人？一起念过书。
他说：一起念过书的人多了。关键是，人家二十六个人，愿意花半个月时间，开几千公里车，去那么远的地方，说明他们是一路人。你不去，说明你不是。你不光不去，还在旁边说这说那，你说你是关心，人家听来就是泼冷水。
我说那也不至于拉黑啊。
他说：拉黑是有点狠。但你想啊，人家在路上同甘共苦了十六天，感情肯定比原来更深了。你不在那个场景里，你就是个外人。外人指手画脚，肯定招人烦。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那个群我再也没进去过。有时候刷朋友圈，看见他们发的照片，底下有其他人的评论，热热闹闹的。我划过去，就当没看见。
我老婆说：要不你主动联系联系，道个歉？
我说：我道什么歉？我又没做错什么。
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做错。
我只是怕高反，我只是关心他们。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你们说，这事儿，到底是我太敏感了，还是他们太绝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