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邯郸日报
张博 王彦华 姜敬湜
在漫长的中华多元一体格局演进岁月中,邯郸,这座矗立在冀南大地的历史文化名城,以“四战之地”的开放姿态、“天下名都”的繁荣气象,成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枢纽。邯郸的历史脉络始终与民族融合的进程紧密相连,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革新壮举,北齐响堂山石窟的造像艺术,“邯郸学步”“负荆请罪”等成语典故,承载着中华文化共识,体现了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的精神内核。
一、战国邯郸:民族交融枢纽
自公元前386年赵敬侯迁都邯郸,邯郸开启了作为战国七雄都城的辉煌历程,凭借“北通燕涿,南有郑卫”的地理优势,成为中原农耕文明与北方游牧文明交汇的前沿,是当时各民族物质交换、文化融合、制度互鉴的核心舞台。
赵武灵王推行的“胡服骑射”改革,是历史上民族融合的标志性事件。《资治通鉴·周纪》记载,公元前307年,面对游牧民族的军事威胁,赵武灵王力排众议,打破“中原贵、戎狄贱”的传统观念,提出“变服骑射,以备四境之难”的主张,引进骑兵战术的同时,下令贵族与士兵改穿便于骑射的游牧民族服饰——短衣、长裤、革带、皮靴,取代中原传统的宽袍大袖。这场改革不仅让赵国“北破林胡、楼烦,西取云中、九原”,拓地千里,更在文化层面实现了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深度对话。中原的礼制文化与游牧民族的尚武精神相互渗透,赵人“慷慨悲歌”的文化性格中,融入了游牧民族的豪迈与坚韧。
赵王陵出土文物,更印证了当时“胡汉一家”的物质文化交融盛况。在邯郸赵王陵2号墓陪葬坑中,出土的青铜礼器遵循中原礼制规格,而同时出土的透雕螭龙纹金牌饰,却带有鲜明的北方游牧民族风格,它的四周边框勾勒涡纹,中央有一云头状的花朵,两侧主体纹饰各透雕有一螭龙相对昂首腾空而立,形象威武,犹如云龙在天,此金牌饰的形制为我国北方草原地区流行的“鄂尔多斯式”矩形双兽纹牌饰,不同的是,它以双螭龙为主体纹饰,螭龙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龙,寓意美好、吉祥,而且龙还是中原华夏民族的图腾,二者结合,是在北方地带草原文化矩形牌饰影响下的中原作品,也是胡服骑射改革后华夏文化与草原文化不断融合的见证。这些文物诉说着战国时期邯郸作为民族物资交流中心的繁荣:来自中原的丝绸、粮食、青铜器,与北方游牧民族的皮毛、马匹、玉器在此互通有无,形成了“胡商云集、汉贾穿梭”的热闹场景。
作为战国时期的“天下名都”,邯郸的城市格局也深深烙上了民族融合的印记。据《史记・货殖列传》记载,邯郸“亦漳、河之间一都会也。北通燕、涿,南有郑、卫”,城市规模宏大,郭城的“市”(商业区)占地面积达数万平方米,来自燕、齐、秦、楚及北方游牧部落的商人汇聚于此,甚至有西域部族的使者在此停留。考古工作者在邯郸战国城址中发现的碳化粟米与小麦,经检测部分品种来自北方草原;而在郭城遗址出土的陶罐上,刻有兼具中原篆体与游牧民族符号的铭文,这些细节都证明,当时的邯郸已成为多民族文化共生的“大熔炉”。
二、成语典故:邯郸文化中的民族精神共识
邯郸素有“中国成语典故之都”的美誉,据统计,与邯郸相关的成语典故达2006条,其中“胡服骑射”“负荆请罪”“价值连城”等经典成语,不仅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浓缩,更蕴含着各民族共同塑造的精神共识,成为维系民族情感、凝聚文化认同的重要纽带。
“胡服骑射”不仅是一场军事改革,更成为“开放包容、勇于革新”的民族精神象征。赵武灵王推行改革时,面对大臣公子成以“中国者,圣贤之所教也,礼乐之所用也”为由的反对,以“制国有常,而利民为本;从政有经,而令行为上”的务实态度,阐明“胡服”并非“弃礼”,而是“便事”,最终说服群臣。这一过程打破了“华夷之辨”的狭隘观念,彰显“择善而从”的包容精神,如今已成为中华民族突破思维定式、吸收外来优秀文化的精神符号。
“负荆请罪”所承载的“知错能改、团结互谅”的价值观,是各民族共同遵循的行为准则。“个人恩怨让位于国家利益”的大局观,“有错即改、以诚相待”的处世智慧,既为中原文化精华,也与北方游牧民族“重义气、贵和解”的传统契合,成为各民族化解矛盾、凝聚力量的重要支撑。
看似调侃的“邯郸学步”,实则反映了邯郸文化的强大辐射力。正因邯郸汇聚多元文化元素形成独特魅力,才吸引各地人士前来学习,背后是各民族对优秀文化的向往与追求,是文化交流中“取人之长、补己之短”的朴素愿望,成为推动民族融合的内在动力。
这些成语典故已融入邯郸城市血脉,街头雕塑、学校课堂、实景演出让精神代代相传。
三、北齐文物与响堂山石窟:宗教艺术中的民族文化交融
公元6世纪,北齐定都邺城(今邯郸临漳县境内),成为北齐的政治、文化中心。这一时期,北方民族政权与中原文化深度融合,形成“胡风汉韵”并存的独特风貌,邯郸的北齐文物与响堂山石窟,正是这种融合的艺术结晶,既保留中原传统文化精髓,又吸收鲜卑、西域等民族艺术元素,成为各民族共同创造中华文明的鲜活见证。
邯郸北齐墓葬出土的文物,堪称“民族文化融合的博物馆”。在邯郸磁县湾漳北齐大墓中,“甲骑具装俑”借鉴鲜卑骑兵装备,却延续中原陶俑写实风格;“胡俑”形象带有异域特色,制作工艺则采用中原传统模制、彩绘技术。墓中壁画《仪仗图》的人物既有鲜卑贵族高鼻深目特征,又穿着中原官员朝服,手持融合西域金柄刀与中原笏板的仪仗器具,彰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文化格局。
响堂山石窟作为北齐皇家石窟寺,将民族文化融合推向艺术高峰。其位于邯郸峰峰矿区,分为南响堂、北响堂和小响堂三部分,现存洞窟29个、造像4300余尊,是中国北方地区最早的皇家石窟群之一。造像艺术上,既吸收印度犍陀罗艺术的写实风格,融入鲜卑民族的粗犷气质,又传承中原传统的文化审美,形成独特“北齐风格”:佛像面部丰满圆润、眉骨隆起、鼻梁高挺,带有犍陀罗艺术与鲜卑特征;衣纹线条流畅,“褒衣博带”样式借鉴中原士大夫着装。
石窟建筑采用中原“仿木构”结构,窟檐、斗拱等构件模仿木结构样式;浮雕题材中,飞天手持中原古筝与西域箜篌、筚篥,伎乐舞蹈融合鲜卑“胡旋舞”与中原“长袖舞”,成为“多民族艺术宝库”。更重要的是,石窟开凿离不开各民族工匠共同参与,中原工匠擅长写实雕刻,鲜卑工匠熟悉金属锻造,西域工匠带来佛教艺术题材与样式,“多元一体”的创作模式造就了这一艺术奇迹与民族融合“活化石”。
响堂山石窟所承载的多民族协作创造、多元文化交融的精神内核,早已融入邯郸的城市血脉,成为地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扎根邯郸、传承地域文脉的载体,河北工程大学在学校建筑艺术博物馆中陈列着斗拱、瓦当、佛塔砖、柱础等文物1700余件(套),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六根人物形象栩栩如生的汉代砖柱,它们在中原地区出土,但人物面部特征和衣着风格却带有强烈的“异域风情”,作为“大学校园宝藏打卡点”让参观者触摸凝固的历史、倾听光阴的故事的同时,体味交往交流交融的民族融合历史。
四、文脉传承:从历史融合到新时代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
邯郸的历史,是一部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邯郸的文化,是各民族共同创造的精神财富。从战国时期的“胡服骑射”到北齐时期的响堂山石窟,从成语典故承载的精神共识到近现代多民族共生的实践,邯郸的每一处历史印记,都在诉说着“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形成过程,也为新时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深厚的历史底蕴。
如今的邯郸,依然延续着“开放包容、团结互助”的文化基因。作为汉、回、满、蒙古、壮等40余个民族聚居的城市,邯郸始终将民族团结作为城市发展的重要基石,从政策保障到民生服务,从文化活动到日常交往,处处彰显着多民族共生共荣的和谐图景。在乡村振兴进程中,邯郸的多民族协作更是展现出强大活力。各地乡村依托特色产业,组织不同民族群众共同参与种植、养殖、乡村旅游等项目,在共同劳动中加深感情。
而邯郸对历史文化的保护与传承,更成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途径。近年来,邯郸加大对赵王城遗址、响堂山石窟、邺城遗址等历史遗迹的保护力度,建立了“成语博物馆”“响堂山石窟博物馆”“北朝考古博物馆”等文化场馆,通过展览、演出等方式,让更多人了解邯郸历史中的民族融合故事。在学校教育中,邯郸将“胡服骑射”“负荆请罪”等成语典故纳入地方课程,引导学生从历史中感悟民族团结的重要性;在文化宣传中,邯郸通过“中国成语典故节”“响堂山文化旅游节”等活动,邀请全国各民族同胞参与,让邯郸的历史文化成为连接各民族情感的纽带。
邯郸的历史文化表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各民族长期交融中形成。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邯郸可进一步深挖历史文化中的融合内核,开发“跟着文物学民族团结”研学课程、“成语中的共同体智慧”数字展厅,让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扎根更深、枝叶更茂,在各民族同心同德、携手并进中绽放更绚丽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