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周，今年整七十，老伴儿比我小两岁，也六十八了。

去年秋天，我俩干了一件“大事”——自驾游。从北京出发，一路往南，计划去趟苏杭，来回两千多公里。准备了大半个月，结果这一趟跑下来，我算彻底明白了：人老了，千万别自驾游，这不是享福，这是遭罪，是玩命。

一

说起这事儿，还得从我那俩孩子说起。

闺女在杭州安了家，去年添了二胎，一直念叨让我俩过去住一阵。儿子在北京，工作忙，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我跟老伴儿退休金加起来小一万，在北京这地界儿不算多，但也够花。手里有点闲钱，身子骨还算硬朗，就琢磨着趁还能动，出去转转。

儿子一听，说：“爸，您二老坐高铁多方便，几个小时就到了。”

我不乐意。我这人一辈子好强，年轻时候开大车跑运输，退了休还开着我那辆老帕萨特满城转。坐高铁？那多没意思，自己想停就停，想走就走，那才叫旅游。

老伴儿也支持我。她说：“咱俩这辈子就围着锅台转，趁腿脚还行，出去看看。”

就这么着，我花了小半个月准备。车送去保养，轮胎换了新的，备了充气泵、拖车绳、急救包。老伴儿更是细心，降压药、救心丸、感冒药、创可贴，装了一大包。还带了两床薄被，说是怕路上冷。

出发那天是九月底，天儿挺好。儿子送我俩到小区门口，还嘱咐：“爸，您开慢点，累了就歇，千万别赶路。”

我一摆手：“放心吧，你爸开了一辈子车，这点路不算啥。”

谁能想到，这话说早了。

二

头一天还行，开到石家庄就歇了，住了一宿。第二天奔郑州，四百多公里，开了六个多小时。到郑州的时候，我这腰就不是自己的了，下车腿都打晃。

老伴儿扶着我，问：“没事儿吧？”

我说：“没事，坐久了，活动活动就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腰疼，腿也疼。老伴儿帮我揉了半宿，天亮才好些。我当时想，可能是头一天不习惯，缓缓就好。

第三天接着走，奔武汉。这一路车多，大货车呼呼的，我这老花眼得使劲盯着，精神高度紧张。老伴儿坐副驾，也不敢睡，一会儿给我递水，一会儿让我吃糖，怕我低血糖。

过了信阳，天黑了。我本想着开到服务区就歇，结果一连两个服务区都满了，大车小车停得满满当当，进都进不去。我硬着头皮又开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找到个小服务区，有地儿停。

下车的时候，我扶着车门站了好一会儿，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老伴儿也好不到哪儿去，脸煞白，说有点晕车。

我们在车上凑合了一宿。那滋味，别提了。座椅放不平，蜷着睡，浑身不得劲。夜里还冷，带的薄被盖两个人，翻个身就漏风。

三

到武汉的时候，我俩都累得不行。本来说去看看黄鹤楼，结果宾馆一躺就是一天。老伴儿的腿肿了，一摁一个坑。我也好不到哪儿去，腰疼得直不起来。

老伴儿劝我：“要不咱回去吧，别硬撑。”

我不甘心。这才刚出来几天？就这么回去，丢人不丢人？再说了，闺女还在杭州等着呢。

歇了两天，又上路了。这回往九江方向，去看庐山。到庐山脚下，看着那盘山道，我心里就发怵。那路窄，弯急，一边是山，一边是悬崖。我开了二十年大车，什么山路没跑过？可这回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老伴儿看出来我怕了，说：“要不咱不上了，就在山脚下转转。”

我说：“那哪行，来都来了。”

硬着头皮往上开。开到半山腰，对面下来一辆大巴，那路窄得，两车错车，我这边轮子都快蹭着崖边了。老伴儿吓得闭上眼睛，我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挪。

等错过去，我后背都湿透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车翻下山了，吓得我一激灵醒过来，心突突直跳。

四

到杭州见到闺女，她吓了一跳：“爸，您脸色怎么这么差？妈，您腿怎么了？”

我俩强撑着说没事，就是路上累的。闺女不让走了，非让多住几天缓缓。

在闺女家那几天，我天天躺床上，老伴儿帮我热敷。闺女唠叨：“我就说让您坐高铁，您不听。这下好了吧？累坏了吧？”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也开始后悔了。

从杭州回来，我说走高速直接回去。老伴儿说：“要不咱把车托运了，坐火车回？”

我不干。车是我一辈子的宝贝，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回程更遭罪。可能是在闺女家歇了几天，身上那根弦松了，一上路更觉得累。开到南京的时候，我眼前突然一黑，就一秒钟，啥也看不见了。我赶紧踩刹车，吓出一身冷汗。

老伴儿问我咋了，我没敢说实话，就说有点眼花。

后来我越想越后怕。那是啥？那是身体给我发信号了。我这岁数，血管硬化，血压也不稳，谁知道哪天会出啥事？

我不敢开了，把车交给老伴儿。老伴儿年轻时也会开，但多少年没摸车了。她哆哆嗦嗦接过去，开得比我还慢。本来一天的路，我们开了两天。

到家那天，儿子在小区门口等着。看见我俩，他眼圈都红了。

“爸，您可算回来了。我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出啥事。”

我嘴上还说没事，心里头那个滋味，别提了。

五

回来后第三天，老伴儿住院了。

腿肿得走不了路，一查，静脉血栓。医生说，这是长时间坐着不动，加上年纪大了血管弹性差，形成的血栓。幸亏来得及时，再晚点，血栓脱落堵住肺，命就没了。

老伴儿住院那半个月，我在医院陪着，心里那个后悔啊。早知道这样，打死我也不去。

出院后老伴儿瘦了一圈，走路都得慢慢走。她倒没怪我，还说：“没事，这不是好了嘛。”

可我看着心疼。老伴儿跟了我一辈子，吃了多少苦？年轻时候我跑车，她一个人带孩子，种地，伺候老人。好不容易退休了，想过点好日子，结果让我折腾成这样。

我那辆老帕萨特，后来让儿子卖了。我不舍得，但儿子说得对：“爸，您这岁数，不能再开了。您要是有个好歹，让我和我姐咋整？”

我想想也是。这车卖了，以后就彻底告别自驾游了。

六

写了这么多，就是想跟老伙计们说几句心里话。

我知道，咱们这代人，年轻时候吃苦受累，老了想出去看看，这个想法没错。但咱得认老，得服输。

开车这活儿，看着不难，其实特别耗神。眼睛要一直盯着，手要一直扶着，脚要一直备着刹车。遇到复杂路况，脑子还得飞快转。咱们这个岁数，反应慢了，眼神也差了，真到了关键时刻，一脚油门踩错了，那就晚了。

还有，长时间坐着，对咱们老年人是最大的伤害。腰受不了，腿受不了，血管更受不了。你想想，坐几个小时不动，那血都不流了，不出事才怪。

你要是真想出去旅游，听我一句劝：坐高铁，坐飞机，到地儿了包个车，或者报个老年团。别觉得贵，钱花在安全上，值。更别觉得没面子，命比面子重要。

我现在每天和老伴儿在小区里遛弯，一圈两圈，走个把小时。看看花，看看草，跟老邻居聊聊天。周末儿子带着孙子来，热热闹闹吃顿饭。挺好。

前几天闺女打电话，说接我俩去杭州过年，坐飞机去。我说行。

老伴儿在旁边笑：“这回不逞能了？”

我说：“不逞了。这辈子啥都争，就是不跟命争。”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拉着她的手，心里想，能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就是最大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