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城:“盐运之城”“轮子上的城市”,却活成了“另一个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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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问一个山西人,运城在哪?

他可能会说:哦,运城啊,最南边那个,快到了河南。

但如果你问一个运城人,你们是山西人还是河南人?

他会笑一下,然后用一口河南味儿的山西话告诉你:都是,也都不是。

——vision手记

空中俯瞰运城

1994年秋天,一个叫李伯谦的考古学家,站在运城垣曲县古城东关的发掘现场。

他面前,是一处新石器时代遗址。但他脑子里想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传说中的“夏墟”,到底在哪?

两年后,他在《考古》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提出一个后来影响深远的观点:

晋南地区,是探索夏文化的关键区域。

为什么是晋南?为什么是运城?

因为这里,藏着一个王朝的秘密。

运城人自己,倒是不太在意这些。他们更在意的是:今天的面要放多少辣椒,明天的馍要蒸多大个儿,后天的集要去哪个村赶。

你问他们是山西人还是河南人?

他们会说:运城人。

这就是运城的第一面:她明明是山西的南大门,却活成了另一种模样。

说话像河南,吃饭像陕西,性格像中原,

唯独不像“典型”的山西人。

但正是这种“不像”,让她成了山西最特别的存在。

打开中国地形图,找到运城。

她在山西的最南端,黄河由北向南,在这里突然拐了个弯,向东流去。

这个弯,就是著名的“黄河大拐弯”。弯的北边,是山西;弯的南边,是河南;弯的西边,是陕西。

运城,就站在这个弯的怀里。

北有吕梁山,南有中条山,东有王屋山,西有黄河。三山一河,把她围得严严实实。

但这种“围”,和晋城不一样。

晋城的山,是保护;运城的山,是隔绝。

因为中条山太高,黄河太宽,运城和山西腹地的交通,自古就不方便。反倒是向南过黄河去河南,向西过风陵渡去陕西,更容易些。

这就造成了运城的“地理尴尬”:行政上属于山西,地理上更近中原。

运城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运城人吃饭,一天三顿离不开馍,蘸着油泼辣子吃,像极了陕西。运城人赶集,骑着三轮车过黄河去三门峡,比去太原还方便。

这种被山河“撕裂”的地理,注定了运城不可能成为“典型”的山西。

但也正是这种“撕裂”,让她成了山西最包容、最开放、最“不像山西”的地方。

七彩盐池

中条山下,有一个东西长30公里、南北宽3-5公里的天然湖泊。湖水含盐量极高,夏天一晒,湖面上就会结出白花花的盐。

这个湖,叫“盐池”。

盐是什么?在古代,盐就是钱,就是命,就是权力。

谁控制了盐池,谁就控制了中原的命脉。

于是,围绕着这池盐水,上演了半部华夏史。

黄帝与蚩尤的“盐湖之战”

传说中,黄帝与蚩尤的涿鹿之战,就发生在盐池附近。《孔子三朝记》记载:“黄帝杀之(蚩尤)于中冀,蚩尤股体身首异处,而其血化为卤,则解之盐池也。”

什么意思?蚩尤的血,化成了盐池的水。

当然这是神话。但神话的背后,是真实的历史:最早的华夏先民,为了争夺盐池的控制权,在这里展开了惨烈的战争。

“盐运之城”的诞生

汉代,朝廷在盐池边设“司盐都尉”。唐代,设“盐池使”。宋代,设“盐运司”。元代,这里成了“河东盐运使司”的驻地。

“运城”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运盐之城。

鼎盛时期,盐池年产盐15万吨,供应着中原十几个省的食盐。盐池边上,盐商云集,车马如龙。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人,在这里建会馆、开票号、设店铺。

盐池,让运城成了山西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盐池的另一面:一座城的“江湖气”

但盐池带来的,不只是财富。

盐商是干什么的?是把盐从产地运到销地的人。这个“运”字,决定了运城人的性格:

流动性、开放性、江湖气。

盐商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可能像晋城人那样“闷着”。盐商和人打交道,三教九流都得应付,不可能像大同人那样“直着”。盐商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不可能像太原人那样“硬着”。

于是,运城人养出了一种独特的性格:

能屈能伸,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不是贬义。在盐池边上活了两千年,不会这一套,根本活不下来。

运城最有名的人,是关羽。

关公故里,就在运城解州镇常平村。解州关帝庙,是全国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关帝庙,被誉为“武庙之祖”。

但你知不知道,关羽的“另一面”?

他是山西人,但被全国人抢。

河南人说关羽是河南人,因为他在河南打仗;湖北人说关羽是湖北人,因为他在湖北殉难;四川人说关羽是四川人,因为他在四川封神。

只有运城人,从来不争。

他们只是每年农历四月初八,去关帝庙烧一炷香,然后回家吃面。

因为在他们心里,关羽不是“神”,是“老乡”。

他是儒,是佛,是道,但首先是“运城人”。

关帝庙里有一副对联:

“儒称圣,释称佛,道称天尊,三教尽皈依。式瞻庙貌长新,无人不肃然起敬;汉封侯,宋封王,明封大帝,历朝加尊号。矧是神功卓著,真所谓荡乎难名。”

三教九流,历朝历代,都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来。但在运城人眼里,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运城人。

这种“不争”,是运城人最大的智慧。

他们知道,东西是你的,别人抢不走。不是你的,争也没用。

就像盐池,几千年来换了无数主人,

但最后,还是运城人的盐池。

运城解州关帝庙

解州关帝庙,占地22万平方米,有房舍200多间。从隋朝开皇九年(589年)始建,到现在1400多年,一直是关公信仰的中心。

但如果你去关帝庙,别只盯着那些牌匾和塑像。

看香客。

初一十五,关帝庙里挤满了人。有求发财的商人,有求平安的乡民,有求升官入仕的公务员,有求升学的大学生。他们跪在关公像前,嘴里念念有词。

关公在他们心里,不是“武圣”,是“万能神”。

求财找他,求子找他,求雨找他,求病好也找他。只要你有难处,关公都管。

这就是民间信仰的真相:

不是神有多灵,是人需要神。

关帝庙的香火,1400年没断过。因为1400年来,人一直有难处。

庙里有一块碑,是清康熙年间立的。碑文说:“凡有祈祷,无不应验。”

什么叫“应验”?就是你求了,心里踏实了,日子就能过下去了。

关帝庙,其实是运城人的“心理诊所”。

他们把说不出口的苦,跪在关公面前说一遍。然后站起来,继续过日子。

今天的盐池,已经不产盐了。

2000年,运城盐池停止生产。这个产了4000年盐的地方,终于“退休”了。

但盐池没有荒废。

人们发现,盐池的水,是彩色的。

因为水里含有大量的矿物质和微生物,阳光一照,湖面会呈现出红、黄、绿、蓝各种颜色。尤其是夏天,整个盐池像一块巨大的调色板,美得不像话。

于是,运城人干了一件事:把盐池变成景区。

运城“七彩盐湖”

现在的盐池,叫“运城盐湖”,是国家4A级景区。游客可以坐小火车环湖游览,可以体验“死海漂浮”,可以看“七彩盐湖”的奇观。

每年夏天,盐湖边上挤满了拍照的人。无人机嗡嗡地飞,手机咔嚓咔嚓地拍,朋友圈里全是“运城马尔代夫”的图。

从“产盐”到“产景”,盐池换了一种活法。

就像运城人自己,从“盐商”到“普通人”,也换了一种活法。

永乐宫壁画——朝元图

就像在芮城县城北3公里的龙泉村,藏着运城最令人震撼的宝贝——

永乐宫。

永乐宫,原名“大纯阳万寿宫”。它是为纪念道教全真派祖师、八仙之一吕洞宾而修建的。 吕洞宾是芮城县永乐镇人。唐末,当地人在他的故宅建了“吕公祠”祭祀。金代毁于大火,元代全真教兴盛时,丘处机向皇帝提议,在此建造这座规模宏大的宫观。

从公元1247年动工,到1358年竣工,永乐宫整整建了111年。它是我国现存最早、规模最大、保存最为完整的道教宫观,与北京白云观、陕西重阳万寿宫并称为全真道教三大祖庭。

乐宫中轴线上,从南到北排列着四座元代大殿:龙虎殿、三清殿、纯阳殿、重阳殿。 四座大殿都不设窗户,除大门外全是墙壁——这是专门为壁画准备的。

三清殿是永乐宫的主殿,面阔七间,进深四间,单檐庑殿顶,是元代宫廷式建筑的典范。殿顶的琉璃鸱吻高达2.2米,龙吻吞脊,尾部卷曲,釉色艳丽,是琉璃中的精品。

走进三清殿,四壁满布400多平方米的壁画,扑面而来。

这就是被誉为“东方艺术画廊”的《朝元图》。 画面描绘的是道教众神朝拜最高尊神元始天尊的盛大场景。

以青龙、白虎为先导,玉皇大帝、后土皇地祇等八位主神为核心,率领290位神仙,浩浩荡荡,徐徐前行。 最大的神仙有四米高,最小的也有一米八。站在墙下,得全程仰着脖子才能看全。

《朝元图》的艺术成就,可以用三个字概括:

一是“大”。

它是中国古代最大的人物画,总长97米,平均高度4.4米,总面积403.34平方米。290位神仙,无一雷同,组成一支庞大的朝圣队伍。

二是“活”

。 画师继承了唐代“吴带当风”的笔法,线条流畅飘逸,人物神态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耳语相向,有的怒目圆睁。站在画前,仿佛能听到神仙们的窃窃私语。

三是“艳”。

所用颜料都是石青、石绿、朱砂、赤金等天然矿物,历经700年,依然光彩夺目。 《朝元图》完成于元泰定二年(1325年),比欧洲文艺复兴早了近百年。它被称为“元代壁画艺术最高典范”,与敦煌壁画齐名,是“世界现存的古代壁画艺术宝库之一”。 有意思的是,现象级游戏《黑神话:悟空》里的“天蓬元帅”,原型就出自《朝元图》。

纯阳殿供奉吕洞宾,重阳殿供奉全真教创始人王重阳和他的七位弟子。 如果说三清殿是“神仙开会”,那纯阳殿和重阳殿就是“神仙的故事”。 纯阳殿的《纯阳帝君神游显化图》,由52幅连环壁画组成,描绘了吕洞宾从出生到修道、度化世人的一生。

最精彩的是殿后门的《钟吕谈道图》。钟离权袒胸长髯,开怀畅谈;吕洞宾侧耳细听,仪态谦恭。下笔奔放,气韵生动,是古代人物画的精品。

重阳殿的壁画由49幅连环画组成,讲述王重阳从出生、修道、得道到度化“全真七子”的经历。 这些壁画,不仅是宗教艺术,更是研究宋、元社会生活的宝贵资料。

今天的永乐宫,不在原址。 原址在芮城县西南20公里的永乐镇,吕洞宾的老家。

1959年,三门峡水库修建,永乐宫被划入淹没区。 怎么办?如此珍贵的国宝,不能淹。

国家决定:整体搬迁。 这是一项史无前例的工程。

专家们发明了“人力拉锯法”,将1000多平方米的壁画锯成550多块,每块2-6平方米,标号后放入垫满棉花的木箱。 没有公路,就现场修路。没有运输设备,就用小平车。沿途铺黄河细沙,轮胎放掉一些气,一点一点靠人拉过来。

从1959年到1966年,历时10年,永乐宫从黄河边搬到20公里外的新址。 更神奇的是,搬迁完成后,三门峡水库调整方案,原址并没有被淹没。

有人为此惋惜。

但当年的文物工作者说:站在历史的角度看,当时黄河水就要淹上来了,那么重要的永乐宫,没有冒险的成本。当时去做那件事,就是对的事情。 这次搬迁,开创了中国大型古代建筑及壁画搬迁保护的先河,被誉为中国文物史上的“第一工程”。

今天的永乐宫,是国家4A级景区,全国首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每年有四五十万人来到这里,仰望700年前的神仙。

它告诉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年轻人:

真正的艺术,不怕搬家,不怕时间。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与懂它的人相遇。

运城永济市,有一座普救寺。

寺里有一座塔,叫莺莺塔。塔高13层,50米。最神奇的是,站在塔前拍手,能听到蛙鸣声的回音。这是中国四大回音建筑之一。

但普救寺出名的原因,不是塔,是《西厢记》。

《西厢记》是中国最著名的爱情故事。张生和崔莺莺,在普救寺里一见钟情,私定终身,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但你知道吗?这个故事的原型,其实很惨。

唐代元稹写的《莺莺传》里,张生最后抛弃了崔莺莺,还说她是“尤物”,说自己“德不足以胜妖孽”。翻译成白话就是:这女人太漂亮了,我驾驭不了,还是分手吧。

越剧《西厢记》剧照

到了金代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才改成大团圆结局。元代王实甫的《西厢记》,彻底把这个故事变成了“愿普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的爱情宣言。

所以,

普救寺其实不是“爱情圣地”,是“改写命运的地方”。

崔莺莺的命运,被一代代文人改写。从被抛弃的弃妇,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幸运儿。

运城人明白这个道理:

命是可以改的。

就像运城自己,从产盐到产景,从“山西最穷”到“山西最具潜力”,也是一点点改写过来的。

运城的特产,和山西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不是醋,是苹果。

运城苹果,是全国农产品地理标志。黄土高原的日照,黄河水的灌溉,让这里的苹果又大又甜。每年秋天,运城的果园里全是摘苹果的人。一箱一箱的苹果,运往全国各地。

不是面,是馍。

运城人一天三顿,离不开馍。不是太原那种小馒头,是比脸还大的大馍。蒸好的馍,掰开,夹上油泼辣子,咬一口,香得能把舌头咽下去。

不是刀削面,是羊肉胡卜。

运城离西安近,饮食习惯也像陕西。羊肉胡卜,其实神似泡馍,只是此馍非彼馍,却是运城人冬天的标配。运城人自己掰馍,自己加辣,一碗下去,浑身暖和。

不是平遥牛肉,是闻喜煮饼

闻喜煮饼,是运城最出名的点心。外皮是芝麻,里面是糖馅,咬一口,又甜又香。传说是当年慈禧太后西逃时路过闻喜,吃了这饼,赞不绝口。

不是汾酒,是稷山麻花。

稷山麻花

稷山麻花,酥脆香甜,是运城人走亲访友的标配。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炸麻花,满院子都是香味。

这些特产,透露出运城的另一面:

她不是“典型的山西”,但她是“典型的运城”。

运城话,很有意思。

它属于中原官话汾河片,和山西其他地方(晋语)完全不同。外地人听运城人说话,第一反应往往是:你是河南人吧?

不是河南人,是运城人。

运城话的特点,

是“山西的调,河南的味”。

词汇上,运城话和河南话有很多相同的地方。“中不中”是河南的,“得劲儿”也是河南的。发音上,运城话和晋语完全不同。没有入声,不分尖团,听起来软软的,不像山西话那么硬。

但运城人一开口,还是能听出山西味儿来。那种调调,那种语气,是河南人学不来的。

这种“混血”的语言,是运城最真实的写照:

一半山西,一半河南,但全是运城。

和运城人打交道,你会发现一个特点:他们有点“滑”。

不是滑头的滑,是“会来事儿”的滑。

你去办事,运城人不会像太原人那样硬邦邦地拒绝你,也不会像晋城人那样闷着不吭声。他会笑着说:这个事儿啊,我给你问问,你等一下啊。

然后他真的去问。问完回来告诉你:这个事不太好办,但是可以试试那个办法。

这就是运城人的智慧:不直接拒绝,也不轻易答应。先给你个台阶,再帮你找路。

这种性格,是从盐池边上练出来的。

盐商走南闯北,什么人都见过。遇到当官的,得会逢迎;遇到土匪,得会周旋;遇到同行,得

会竞争;遇到顾客,得会服务。

不会来事儿,根本活不下来。

所以运城人有一种本事,见人说人话,风鬼说鬼话。

但不是那种虚伪的感觉,是真的能说到对方心坎里去。

你夸运城人,他们会谦虚地说:哪里哪里,一般一般。

但心里有数得很。

此时,我站在盐池边上。

夕阳西下,七彩盐湖的水面泛着金光。远处,中条山静静地卧着。再远处,是黄河的方向。

一个当地的老大爷在湖边遛弯。我问他知道这盐池多少年了?他说不知道,反正从小就在这儿玩。

这就是运城。

她是山西最南端的城市,却活成了另一种模样。她不是“典型的山西”,但也不是“另一个河南”。她就是她自己。

她把4000年的盐池,变成了七彩的景区。她把1400年的关帝庙,变成了民间信仰的灯塔。她把被山河撕裂的地理,变成了包容开放的性格。

这就是运城。

她站在黄河大拐弯的怀里,三山一河围着她,却围不住她。

她的人过黄河去河南,翻中条去陕西,但最后,还是会回来。

因为这儿有盐池,有关公,有馍,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