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克苏,你随便走进一个单位、一所学校、一片农田,总能听到熟悉的乡音。
“你甘肃哪里的?”
“定西的。”
“哎呦,我天水的!”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阿克苏的大街小巷上演。有人说,在阿克苏,甘肃人凑一凑,能开一个地级市。
他们当老师,粉笔灰染白了头发;当公务员,把青春写进了文件堆里;种地,把荒滩变成了果园;打零工,在建筑工地上挥汗如雨。他们从陇原大地出发,翻过乌鞘岭,穿过河西走廊,最终在天山南麓停下了脚步。
今天,我想写写这群人——那些在阿克苏的甘肃人。写写他们为什么离开,为什么留下,为什么心里永远装着两个故乡。
每一个甘肃人离开家乡的那天,都有一个难忘的瞬间。
老马是2003年来阿克苏的。那年他24岁,定西老家的地实在刨不出多少粮食了。临行前,母亲往他兜里塞了五个煮鸡蛋,父亲蹲在门口抽了一整锅旱烟,最后只说了一句:“走远了,别忘了根。”
他背着蛇皮袋子,挤上西行的绿皮火车。车窗外的山越来越秃,天越来越宽,他的眼泪流了一路。
“谁愿意离开家?”老马现在在阿克苏承包了三十亩果园,每年苹果卖到北上广深,可他跟我说这话时,眼眶还是红的。
在阿克苏的甘肃人,十个里有九个是穷日子逼出来的。甘肃十年九旱,定西、会宁、天水这些地方,多少人家靠天吃饭。穷怕了,苦够了,才想着往外走。
往西走,是离家乡最近的一条路。
有人投奔早些年过来的亲戚,有人跟着老乡的工程队,有人听说新疆招老师、招公务员,就报了名。那时候信息不发达,很多人甚至连阿克苏在哪都不知道,只知道“新疆那边能挣钱”。
他们带着对故土的眷恋,带着一家人的指望,踏上了这条西行路。
为什么是阿克苏?不是乌鲁木齐,不是伊犁,偏偏是阿克苏?
很多甘肃人给我的答案出奇一致:“这里和老家像,又比老家好。”
像在哪里?一样干燥的气候,一样面食为主的日子,一样说话直来直去的性格。甘肃人到了阿克苏,不出三天就能适应。拉条子、揪片子、臊子面,吃进嘴里还是那个味。
好在哪?这里有水。天山融雪汇成的塔里木河,让阿克苏有了“白水之城”的名字。这里的地能浇透,种什么都长得旺。甘肃人最懂水的金贵,也最懂把水用到极致。多少甘肃来的庄稼汉,硬是在戈壁滩上种出了红彤彤的苹果园。
这里还有机会。在老家,能端上公家饭碗是光宗耀祖的事,可竞争太激烈了。阿克苏不一样,年年招老师、招干部,只要你肯学肯干,总有出头之日。
韩冬冬的故事,是很多甘肃年轻人的缩影。2012年,还在西北师大读大四的他,放弃了留在家乡的机会,选择到阿克苏拜城县支教。那时的他,只是想看看远方的风景。火车进入新疆,金色的沙丘、红色的火焰山,他用手机一路拍。
后来他回去读了硕士,2017年又回来了。这次是以人才引进的身份,成了乌鲁木齐一个街道办的干部。如今他已经是社区主任,娶了妻,生了子,孩子5岁了,会背“大漠孤烟直”,也会跳新疆舞。
有人问他为什么留下,他说:“这里既有干事创业的广阔平台,也有触手可及的温情生活。”
这句话,说出了多少甘肃人的心声。
可甘肃人永远是甘肃人。
走得再远,胃还记得。逢年过节,阿克苏的甘肃人家里,一定要做一顿浆水面,一定要包一顿韭菜馅的饺子。有老乡从老家来,带一壶老家的醋,能分出去半壶。谁家做了陇西腊肉,喊一声,能来一屋子人。
走得再久,心里还有一根刺。父母在,不远游,可他们偏偏远游了。
每年春节前,阿克苏火车站、机场里,那些大包小包往回赶的人,多半是甘肃人。火车要坐一天一夜,飞机要飞两三个小时,可再远也要回去。
老马的父母还在定西,80多岁了。每年回去,父亲的话越来越少,母亲的白发越来越多。有一年回去,父亲拉着他的手说:“在外面好好干,别操心我们,我们好着呢。 ”可邻居告诉他,父亲前些天生病,硬扛着没去医院,说省钱。
他走的那天,不敢回头。
也有把父母接过来的。老张在阿克苏买了房,把老娘接来住。老娘住不惯,嫌天黑的晚,嫌没有老姐妹聊天,嫌空气太干。住了两个月,死活要回甘肃。老张没办法,只能送回去。
这样的两头跑,成了很多阿克苏甘肃人的日常。
回去,是为了尽孝。回来,是因为日子在这里。两个家,两千多公里,割舍不下任何一头。
有人说,甘肃人是新疆的“苦力”。可我要说,甘肃人是阿克苏的“脊梁”。
看看今天的阿克苏——那一所所学校里,多少甘肃来的老师,把一批批孩子送出戈壁;那一个个机关单位里,多少甘肃来的干部,把政策落实到最后一公里;那一亩亩果园里,多少甘肃来的农民,把汗水浇进土里,换来秋天的红彤彤。
他们把甘肃人的吃苦耐劳带到了阿克苏,也把阿克苏当成了自己的家。
他们学会了说维吾尔语的问候,习惯了去巴扎买羊肉,爱上了烤肉和抓饭。他们的孩子生在阿克苏、长在阿克苏,说着带新疆味儿的普通话,对老家甘肃的印象,只是父母口中“爷爷奶奶住的地方”。
一个在阿克苏生活了二十年的甘肃老哥跟我说:“我现在回甘肃,老家的人说我是新疆人。我回阿克苏,这边的人说我是甘肃人。其实我两头都是,两头又都不是。 ”
他说这话时笑着,可我听得心酸。
可他又说:“不后悔。我在阿克苏有了家,有了地,有了孩子。我的根,一半还在甘肃,一半已经扎在这里了。 ”
2026年的春天,阿克苏的苹果树又要开花了。
那些从甘肃来的果农,正在果园里忙着修剪枝条。他们弯着腰,手很粗糙,脸上刻着风沙的痕迹。可他们的眼神,和这片土地一样,充满希望。
韩冬冬下班后,喜欢带着5岁的儿子在社区里转转。儿子踩着板凳学揉面,手上沾满了面粉,笑得像朵花。他教儿子背古诗,也教儿子跳新疆舞。他告诉儿子,爸爸的老家在甘肃,你的老家,在这里。
其实,心安之处,皆是故乡。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阿克苏打拼的甘肃人。也献给所有离开家乡、在他乡扎根的人。
你们的不易,我们都懂。你们的思念,我们都明白。你们把两个故乡连在一起,也把自己活成了两地之间最温暖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