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边阆中历史名人的失语者

旅游攻略 2 0

◎陕西哥

仲冬的晨雾从江面缓缓升腾,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幕,将阆中古城裹进一场绵长的梦境。我从西门进入,沿着张飞庙的红墙走了一段,拐向西北,便到了迎恩街。

街口立着一块崭新的公交站牌,玻璃橱窗里是“状元之乡”的宣传画——陈尧咨善射,锦袍玉带,春风得意。站台的另一侧,围挡的蓝色铁皮上印着张飞的画像,豹头环眼,手持丈八蛇矛,旁边一行大字:“三国文化之源”。几个候车的中年人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拨弄手机。

我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北走。穿过车流不息的十字路口,爬上一个小小的山坡,滕王阁景区的大门就在眼前。将军广场静卧在缓坡之下的十字路口三角形的土地上,九尊青铜雕像一一展现,领航的人张飞雕像, 高大的座基上张飞骑着战马, 靠后南边的是一排阆中八尊本籍名将雕像, 再靠后是小封土地上排列整齐的树林,像似将军列阵, 雕像正面朝着北方的滕王阁和嘉陵江的万顷烟波。

我沿着广场的九尊雕像,一尊一尊地看过去。

首先是三国的张飞,怒目圆睁,仿佛仍在当阳桥头怒吼;然后是从东向西依次是秦末的范目,手握利剑和盾牌,仿佛在号令巴人冲锋陷阵;蜀汉的马忠手握募兵的竹简, 面容沉静,擒杀魏延的往事早已风化在史书的褶皱里;北宋的陈尧咨举弓射箭, 据说箭术通神;南宋的张宪手握金枪,岳家军的脊梁,目光里还燃烧着风波亭的余烬;元末的韩娥手握长枪,仿佛述说着女扮男装十二年,铁甲裹着她纤细的身躯;

清代的蒙应瑞身着披着佩着宝剑,仿佛在述说着西征绰马喇之战绝世战功赫赫, 作为川军第一勇士临时挂将印组领敢死队仅六个时辰, 一战定乾坤, 首次将青蒙新藏纳入华夏大一统版图的旷世功勋, 三代在今威德牌坊下原北门井旁, 蒙善宇/蒙元亨/蒙应瑞仅一年时间从普商戎世家到顶级将门世家的千古传奇;张朝良剑和血甲,面容清癯,战功赫赫却鲜有人知;马德昭,晚年以书法名世,一笔一画皆是守城的刀光剑影。

然后,我再次走到了清将蒙应瑞雕像前。

望着他的雕像, 心里想着这位与我同乡陕西泾三原后人的传奇世家(思索着将来会不会有一天, 我的后人也像他一样在阆中光宗耀祖,建旷世殊荣), 蒙应瑞雕像青铜的颜色与其他几尊并无不同,岁月的氧化层让他的面容更加有光。他头戴清代文官的官帽,身着武官的披风,身形挺拔,腰佩宝剑,目光越过嘉陵江,望向西北方向的层层山峦。基座上镌刻着三个字大字蒙应瑞和简介。

蒙应瑞。

我在雕像前站了很久,试图从他的神情里读出些什么。他的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平静的凝视——凝视着三百年前的那个雪夜,凝视着脚下这座他出生、成长、守护、终老的古城。

可是,他是谁?

我在来阆中之前,翻阅过几本旅游手册,上面详细介绍了张飞的传奇、贡院的科举、华光楼的灯火,也从网络阆中城乡建筑工地和路标了解到, 特别是到阆中古城后, 沿盘龙山到古城池的建筑围栏中和广告栏中, 却几乎找不到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宣传记载。我也曾在古城的贡院广场内的那此老人和收藏人士中, 以及阆中博物馆, 了解这一历史人物, 但最终还是在贡院古玩市场的人群中, 找到一点答案, 但博物馆内以及外界包括阆中本土人士, 老中青99·99的人不知蒙应瑞这个名字。

更不说蒙家将三将军了, 从贡院广场一位不愿说出姓名的中年人中, 得知阆中将军广场上有九位雕像, 但不知是何原因,或许是清代的统治原因, 或许是连他们的后人都不相信的原因, 或许是他们该为清代纯武将的原因, 清将蒙应瑞和清将张朝良均没有在广告和宣传栏中出现过, 不过阆中的迎恩街、官菜园街和新修的威德广场据说与蒙家有关, 你说能镇守协防阆中七年的蒙家三元大将军, 为什么没有官方宣传呢?

我在文创店里看到成套的明信片,滕王阁、锦屏山、中天楼,唯独没有他的身影。甚至在阆中古城周边的宣传栏里,张贴的是“春节文化之乡”的巨幅海报,是“落下闳天文历法”的科普图解,关于这九尊雕像,随处可见, 但蒙应瑞与张朝良的雕像图片没有一张特别是只字未提。

然而蒙应瑞和张朝良他们两位就这样站着。与其他七尊雕像一起站着。你说张朝良他一生并未守过阆中, 这里就暂不叙述。而蒙应瑞镇守或协防阆中达35年之久, 而他们蒙家三代大将军二皇商,蒙善宇/蒙元亨/蒙应瑞其后人从不渐断地守护阆中至今305年的漫长岁月, 蒙应瑞作为蒙家和地方以及华夏历史的重要人物却又像是独自一人,站在历史的荒原里。

然而,真正守护过今天大家眼中看到的这座古城,并不是将军广场雕像中的张飞。而是雕像中的蒙应瑞, 无论是从镇守阆中的角度, 还是从家乡走出的“一门三元戎大将军二皇商”仅一年的晋升速度和对统一大业的特殊贡献, 阆中人均没有任何理由,特别是文化艺术和地方博物馆藏将他们遗忘。

张飞镇守阆中七年,那是三国鼎立时的七年,战火在百里之外燃烧,他更多的是作为一道威慑的屏障。以及张飞当时镇守阆中的城池在今天的汉城路和鱼翅广场一带。

而蒙应瑞,康熙四十六年投笔从戎,在川北镇阆中营区当了一名普通士兵。此后十二年,他在这座城里操练、巡防、读书、思索。他熟悉每一条街巷的青石板,熟悉嘉陵江四季的水位,熟悉北门井水的甘甜,熟悉演武厅的晨雾和暮鼓。

康熙五十八年,他三十岁,随军西征。

那是一场关乎帝国版图的战争。准噶尔部侵扰西藏多年,前两次清军进剿,六万将士血洒边疆,几乎全军覆没。蒙应瑞随岳钟琪部出征,在行军途中,这位普通的川北镇士兵向岳副将献上奇策, 得到岳钟琪的认可并向川督年羹尧急报, 蒙应瑞被急调回了川北镇阆中营区, 与川北镇总兵王允吉奔赴松藩卫驻札数月回阆中。

康熙五十九年春, 西安将军额伦特阵亡的消息传到保宁府城阆中, 天下商帮陕西西安府泾阳县交龙堡,川陕商人年86岁的蒙顺(封将时赐名蒙善宇)带领川陕商人年61岁的儿子蒙元亨,以及川北阆中士兵年31岁的孙子蒙应瑞, 请缨献策四川总督年羹尧助力西征后勤保障和阵前杀敌, 年羹尧于三月出征时在阆中演武厅点兵点将,亲授川北已有12年职士兵的蒙应瑞外委千总(正八品),由川北镇总兵王允吉带领出发过松藩黄胜关。

直奔青藏雪域高原延信大营, 蒙应瑞一路和将士们过关斩将,于同年八月二十二日在绰马喇(今青海玉树境内)之地, 由于战势危急, 外委千总蒙应瑞献策大将延信,并得到重用, 在众将推举下临危受命挂将印,以川北镇署副将衔组率历史上第一支500余人的满汉混成敢死队员,冲锋陷阵。

仅六个时辰从组建到战势结束, 蒙应瑞夺勇争先, 杀贼大败, 率众拒敌吓退溃逃3000公里以外的青疆伊犁。 斩首敌将众多首级,以最小代价扭转战局。随后5个月内便与驻藏将士完成了历史上首次将青海、蒙古、新疆、西藏,纳入华夏大一统的实控版图设计之中。

战报传到京城,康熙皇帝为之动容。

更让皇帝动容的,是这个士兵身后的家族。他的祖父蒙顺赐名蒙善宇,八十六岁,商人;他的父亲蒙元亨,六十一岁,商人。在西征军粮草告急之际,这父子二人以商人的格局和智慧,奔走川陕,联络商帮,倾尽家财,保障了前线数万大军的后勤供给。

祖孙三代——八十六岁的商人、六十一岁的商人、三十一岁的士兵——在国家危难之际,一个献策,一个捐资,一个杀敌。这不是一个人的战功,这是一个家族的奉献。

康熙六十年秋,圣旨抵达阆中。蒙顺赐名蒙善宇,与蒙元亨同赠骁骑将军,一品大商、头品顶戴,双眼花翎;蒙应瑞荐升湖南镇筸总兵待旨(实授川北镇署副将),从二品,三眼花翎。祖孙三代,同时同地在今威德牌坊处与驻阆官民迎恩封将,御笔亲题“元戎第”匾额,赐荒地四处,建府邸、宗祠、官菜园、避暑山庄。

这是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殊荣——“一门三元戎,二皇商”。

此后七年,蒙善宇/蒙元亨协防川北, 蒙应瑞以川北镇副将的身份,镇守阆中。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统帅,而是这座古城的儿子。他疏浚城北沟渠,让北门井的水更加清冽;他加固江防堤坝,让嘉陵江的汛期不再肆虐;他修缮锦屏书院,让更多寒门子弟能够读书;他修缮张飞庙和滕王阁, 让百姓知道守将的艰辛; 他整顿营务,训练水师官兵, 使阆中真正意义上开启海防学校和陆防的重要防区,让驻军与百姓和睦相处,市井繁华如常。

雍正初年,朝局动荡,年羹尧案发。蒙应瑞因当年曾受年羹尧举荐,处境微妙。但他谨守本分,不结交、不妄议、不站队,只是默默守着这座城,守着他的士兵,守着嘉陵江边的万家灯火。那些年,阆中城风平浪静,百姓甚至感觉不到朝廷的惊涛骇浪——因为他们有蒙家三位商戎并举的大将军,特别是蒙应瑞用沉默的身躯,替他们挡住了所有的风浪。

雍正五年,蒙应瑞奉旨进京述职和参加西征战势庆功, 雍正皇帝赐克食, 蒙应瑞奉旨在西征众将中选岀奉旨射箭, 从此川北道迎来了“保府九属”的军政格局,这一格局持续了近200年, 成就阆中人古今, 特别是当今网友自豪与骄傲, 在雍正六年他奉调入京前,参与今天学道街“川北道署”雍正八年的建设规划。

此后任职直隶、顺义、密云、三屯、马兰、江西、广东、碣石、虎门、湖北宜昌、湖南。在湖广镇筸(今湖南凤凰古城)任总兵期间,他开放边贸、减免盐税、兴修水利、鼓励汉苗通婚,让这座边城迎来了历史上少有的六年太平。

乾隆三十八年,他已八十四岁,退休归乡多年,住在阆中迎恩街的元戎第里。这一年,大小金川之乱再起,前线战事胶着。这位耄耋老人颤巍巍地穿上当年的甲胄,步行至城北演武厅,带领蒙家将死士100余人, 请缨献策助力川北将领尹德禧和川北将士为平叛阵前督战,赠左都督。演武厅的点将台上,秋风萧瑟,白发将军对着虚空中的千军万马,最后一次点兵。

三年后,乾隆四十一年二月十二日辰时,蒙应瑞在阆中家中仙逝,享年八十七岁。朝廷赐葬于演武厅旁的元戎祠内,与城南的张飞桓侯祠遥遥相望——一南一北,形成阆中古城历史上同一轴线上“南桓侯北元戎”的壮丽奇观, 共同守护着这座千年古城。

他的一生,有整整五十二年,与阆中同呼吸、共命运。

我站在他的雕像前,试图想象他晚年的模样。

应该是平静的吧。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战场,见识过朝堂的风云变幻,见证过三代帝王的更迭,最后回到出生的街巷,听嘉陵江的涛声入眠。他一定常常沿着城墙散步,看江水东流,看落日西沉,看这座他深爱的古城在暮色中亮起万家灯火。

他一定也想过,后世会如何记住他。

但他一定没有想到,三百年后,他的名字会被故乡的人们遗忘。

没有宣传画,没有公交站台广告,没有旅游手册的介绍。他和其他八位将军一起站在这里,却仿佛是一个透明的人。游客们从张飞像前合影离去,从陈尧咨像前赞叹离去,从他身边匆匆走过,甚至懒得瞥一眼基座上的名字。

那些在工地围栏上、在公交站台里、在景区宣传栏中反复出现的,是张飞, 是范目, 是马忠, 是陈尧咨,是张宪、是韩娥、是马德昭、是落下闳,是春节文化,是三国文化,是状元文化。唯独没有他和张朝良——, 蒙应瑞一个唯一真正在这座城里出生、成长、参军、镇守,并最终长眠于此的人。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张飞的戏剧性——不曾怒喝退敌,不曾被部下割首。也许是因为他没有状元的头衔——不曾高中进士,不曾金榜题名。他只是一个士兵,一个商人世家出身的士兵,一个靠六个时辰的奇袭改变战局的士兵,一个用五十二年守护故乡的士兵。

也许,遗忘本身就是历史的常态。轰轰烈烈的故事容易被记住,而那些沉默的、持重的、润物无声的付出,往往被当作理所当然。

但嘉陵江记得。

江水日夜奔流,流过张飞镇守的七年,也流过蒙应瑞守护的五十二年。江水的记忆比人类的史书更长久。

我转身离开将军广场时,暮色已浓。九尊雕像渐渐融入夜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山下的古城灯火通明,迎恩街的车流往来不息。那些灯火里,有多少人知道,三百年前,有一个少年在北门井边汲水,有一个士兵在演武厅里操练,有一个将军在这条街上迎过皇恩,有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在这片灯火中闭上了眼睛。

如果有穿越的机会,我真想请他在古城住上几日,看看他当年种下的槐树还在不在,走走他当年修缮的青石板路,喝一口北门井即振武井的水,听一听嘉陵江三百年来未曾改变的涛声。

然后问他一句:将军,被故乡遗忘,您可曾觉得遗憾?

我想他不会回答。他只是站在嘉陵江边,站在暮色里,站在历史的尘埃中,目光越过江水,越过群山,越过三百年时光,望向那个他亲手参与收复的西部边疆。

如果没有他和他的父祖三代,我们今天去青海、新疆、西藏,内蒙古或许真的要办护照。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