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海口,年味最浓的地方不在商场,而在得胜沙。正月十九,这条五百多米长的老街会突然“活”过来 —— 鞭炮声从清晨响到傍晚,神轿在骑楼廊下缓缓穿行,整条街飘着香火、鞭炮与老爸茶的气息。老海口人管这叫“行符”,是得胜沙一年之中最隆重、最热闹的民俗日子。
要说这习俗的由来,得先从得胜沙的地名来历说起。这里早年不叫得胜沙,而叫“外沙”,取“海口城外一片平沙”之意。
清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海盗张十五率众船进犯海口,把总黄开广率官兵与百姓在外沙一带奋力抗敌。相传战事胶着、情势危急之际,民众到冼夫人神位前虔诚祈助,忽然风沙大作,有人遥见白马银甲的冼夫人显圣助战,海盗惊惧溃逃。此役大胜后,外沙便更名为“得胜沙”,取“得胜凯旋”之意。后来百姓在此建庙,便是如今海口人熟知的外沙婆祖庙(冼太夫人庙)。
“行符”这一古老习俗,在海口老城已代代相传数百年。按老海口传统,正月初七之后,各街坊片区便轮流举行行符,得胜沙固定在正月十九,是当地约定俗成、世代沿袭的吉日。整个活动一般为期两天:头晚为“放灯”,次日才是正日“行符”。
正月十八晚上,得胜沙就已渐入热闹。孩童提着花灯穿梭街巷,家家户户门前挂起“灯鸟” —— 旧时以瓦片磨圆、裹纸蘸油点燃,寓意添丁进财、家宅兴旺。
到了正月十九当天,才是真正的高潮。街坊们一早备办酒菜,宴请亲友,欢聚一堂。中午前后,由街坊中牵头组织的“首家”安排人员,抬着纸扎器物、敲锣打鼓沿街清扫,寓意“清净村场、除秽纳吉”。
最隆重、最有看头的,是下午的“公祖出巡”。数位青壮年抬着冼夫人神像的神轿,从庙中起驾,沿老街巡游,挨家赐福。神轿所到之处,住户摆上香案、燃放鞭炮,虔诚迎福。
孩子们最期待的,便是从神轿下轻轻钻过,寓意消灾解难、平安健康。巡游尾声,抬轿者将神轿稳步送回庙中,沿途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烟火弥漫整条骑楼老街,气氛庄重又热烈。
得胜沙的行符,早年还带着独特的“中西交融”气质。自1858年开埠以来,这里洋行、钱庄、邮局、商号林立,一度是海口最繁华的商埠中心,就连当年的“五层楼”也坐落于此。可无论市面多么洋派,一到正月十九,中外商民都入乡随俗,静候神轿从骑楼下经过。这种传统民俗与南洋风情相融的味道,正是得胜沙最独特的底色。
这些年,得胜沙行符在形式上略有变化,但根与魂没有丢。从前以民间自发为主,如今在政府与社区支持下,成为骑楼老街重要的文化活动。行符当日,老街客流常破万人次,不少外地游客专程前来感受这份地道的海口民俗,周边茶店、小吃、民宿也随之热闹起来。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重新走近行符,有人穿汉服打卡,有人拍摄记录,曾经觉得“老旧”的传统,如今成了他们眼中最地道的本土文化。
不过,许多老海口心里也明白:热闹依旧,但心境与场景确实在变。过去的行符,更偏向“做平安、求护佑”,是一方百姓朴素的信仰与心愿;如今更多成为文化展示、民俗体验,游客与镜头多了,默默焚香祈愿的身影相对少了。从前抬轿的多是街坊邻里,灯鸟也多是手工自制;如今不少环节由专业人员协助,器物也多为成品购置。但冼太夫人庙依旧静静立在老街,见证着一年又一年的锣鼓与烟火。
正月十九,如果你来得胜沙,不妨早点到。找一间骑楼下的老爸茶店,点一杯歌碧欧,配一块煎粽,静静等鞭炮响起。等神轿缓缓过来时,也跟着轻轻钻一次轿底 —— 不必深究信与不信,这是得胜沙百年来不曾中断的烟火气、人情味、根脉气。
这条街,受过海盗侵扰,经历开埠繁华,见证岁月变迁,唯独正月十九的行符,一年又一年,准时归来。这就是得胜沙的行符 —— 一段关于胜利、信仰、市井、传承的老海口故事,每年正月十九如期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