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邮多水,郭集便浸在这一片水光里。我记挂郭集多年,心头的印象,始终是水乡的柔润,混着路灯的清光,温温的,像陈年的米酒,越品越有滋味。
郭集的街巷,是极规整的。主街横贯东西,两侧屋舍错落,白墙黛瓦,依着水势铺展,没有杂乱的模样。早年的路面是青石板铺就,缝隙里嵌着青苔,雨天踩上去,滑润润的;后来修了水泥路,平整干净,街边偶有几株老树,枝桠舒展,遮出一片阴凉,镇上的日子,便在这街巷间,不紧不慢地淌着。
晨起的郭集,是被烟火气催醒的。巷口的早点铺冒着热气,油条炸得金黄,豆浆滚着白沫,香气飘得满街都是。老人们拎着菜篮缓步走过,遇见相熟的,便站在街边聊几句,话语里带着高邮乡音的软糯,偶尔提及“灯厂的活计”“新做的灯杆”,轻描淡写,却藏着小镇赖以生计的根基。
这根基,便是郭集的路灯。
郭集人做路灯,是刻在岁月里的营生。并非什么轰轰烈烈的开端,不过是早年几个手艺人,瞅准了门路,守着作坊敲敲打打,从简单的灯杆焊接,到零部件打磨,凭着水乡人独有的踏实,一点点做出了名堂。没有虚浮的噱头,只讲实打实的手艺,灯杆要笔直,焊点要密实,灯光要透亮,久而久之,郭集的路灯,便成了响当当的名头,从乡间小路,走到了大城小街。
我认得镇上的老郑,是做路灯的老匠人。他的手,布满厚茧,指节粗大,是常年握焊枪留下的印记。年轻时守着小作坊,烈日下切割钢材,寒夜里打磨配件,火星子溅在衣衫上,烧出一个个小洞,他也只低头忙活,从不含糊。旁人笑他较真,他便抬眼一笑:“灯是照路的,心歪了,灯就亮不起来。”这话朴实,却扎在心里。后来儿子接手,玩起了智能路灯、太阳能灯具,老郑虽不懂那些新名堂,却日日守在厂间,盯着每一道工序,那份对手艺的敬畏,半点没减。
镇上的女人,也围着路灯营生忙活。张家婶子的杂货铺,货架上除了油盐酱醋,还摆着各式路灯小配件,螺丝、灯头、接线盒,码得整整齐齐。谁家作坊缺了料,谁家装灯要零件,找她准没错。她记性好,待人热络,说话慢声细语,总说:“咱郭集的灯,亮的是别人的路,暖的是自己的日子。”一句话,道尽了小镇人的通透与温厚。
暮色降临时,郭集的韵味最是动人。夕阳沉入水面,晚霞染红天际,不多时,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缕洒下来,铺在路面上,映在河水里,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影。厂间的机器声渐歇,工人们收了工具,结伴归家,脚步声、谈笑声,混着饭菜的香气,在灯影里弥漫。没有都市的喧嚣,只有人间烟火的安稳,灯光照着行人,也照着这个小镇,温柔得很。
我离开郭集许久,每每忆起,心头总浮起那一片灯影。它没有名镇古巷的惊艳,却有着水乡独有的沉静,有着手艺人的赤诚,有着平凡日子里的光亮。郭集的灯,不止照亮了四方道路,更亮在小镇人的骨子里,那是勤恳,是踏实,是对生活最朴素的热忱。
若你厌倦了尘世纷扰,想寻一处温润的所在,不妨来高邮郭集。走一走规整的老街,摸一摸扎实的灯杆,尝一尝水乡的鲜食,听一听老匠人讲过往的故事。这里的水柔,风软,人诚,灯暖,灯影里藏着最动人的人间烟火,等着每一个远道而来的人,细细感受,慢慢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