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蒂罗尔的群山|乐游

旅游攻略 4 0

文/摄 蒋文瀚

欧洲的暮夏8月,寒风渐起,音乐节的热潮尚未褪去,各大乐团依旧旅程繁忙。我作为中提琴联合首席,随英国皇家爱乐乐团开启了新一轮的欧洲巡演。我们落地德国的慕尼黑国际机场,然后赴奥地利蒂罗尔州(Tirol)的首府因斯布鲁克(Innsbruck)过夜。这座历史丰厚的古城修建于云雾缭绕的阿尔卑斯山下。翌日,我们将乘车穿过蒂罗尔山区进入意大利北部,前往巡演首站梅拉诺(Merano)——一座温泉小镇。

空棺与古歌的回响

近晌午时分,我背琴坐上大巴。道路两侧的山峦变幻莫测,云雾低倚在山间,宛若低垂的白色丝质帷幔。窗外不时掠过零星的村庄,好似在梦境中那般一闪即逝。半梦半醒间,我忆起了那首古老的歌谣:

“Innsbruck,ich muss dich lassen,

(因斯布鲁克,吾将辞尔)

ich fahr dahin mein Straßen,in fremde Land dahin……”

这是文艺复兴时期最广为传唱的德语歌曲之一,后来亦影响深远。它由著名的宫廷乐师海因里希·艾萨克(Heinrich Isaac)作曲;更有传言,歌词其实出自艾萨克所服务的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Maximilian I)亲笔,但这大概是后人的浪漫想象。马克西米利安一世的名字与因斯布鲁克光辉的历史深深绑定。这个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被人们称为“最后的骑士”,通过联姻让哈布斯堡家族成为欧洲最强大的王朝之一。

清晨,我爬上市中心的塔尖,在那里,霍夫堡王宫的钟楼与旁边黄金屋顶的阳台尽收眼底。这个金碧辉煌的阳台是为了庆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的婚礼而建:当年他会在阳台上观看游行与节庆,享受平民的瞻仰;而现在正瞻仰着阳台的是熙来攘往的外国游客。

踏入老城街巷,我进入宫廷教堂,探访马克西米利安一世的陵墓。巨大的棺椁安放在教堂中心,四周肃立着28尊栩栩如生的黑色铜像,静默守护。这些不朽的铸像象征着永恒的英雄,他们中有哈布斯堡家族的先祖、忠诚的盟友,以及亚瑟王这类传奇帝王。布永的戈弗雷与伟大的狄奥多里克亦位列其中——哈布斯堡帝国的政治版图由他们拱卫,而因斯布鲁克正是这片版图的核心。这一幕,庄重地诉说着帝国昔日的尊荣与权威。

叹为观止的游客们未必知道,铜像们守护的却是一座空心的棺椁。1519年,马克西米利安在瓦尔斯去世。实际上,从18年前的一次腿伤开始,他去哪里旅行都会带上自己的棺材。由于战争与联姻带来的财政紧张,皇帝死后,宫廷不得不借钱将他仓促葬于维也纳新城的城堡教堂。28尊铜像静默伫立,喃喃低语着古老的帝国理想,抑或是默默吟唱着那首古老歌谣。

山间的文化叠影

大巴以不可思议的平稳在群山间穿行,当我们抵达时,写着“Meran/Merano”的路牌宛如从天而降。熙熙攘攘的游客们大多说德语——明明是在意大利境内,德语却稳稳占据着路牌的第一行。倒也不奇怪,毕竟哈布斯堡家族在此统治了六个世纪,直到“一战”前这里还属于奥匈帝国。

我的两位制琴师朋友订了我们当晚演出的票,他们是我的肩式大提琴(violoncello da spalla)的制作者。自十几年前起,他们便专注于复兴这种奇形怪状的古乐器。丹妮艾拉来自都灵,亚利桑德罗来自那不勒斯,如今他们都住在蒂罗尔的山间小镇。我们回忆起几年前在因斯布鲁克初次相遇的情景——我在歌剧院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试奏他们的乐器,又谈起在蒂罗尔群山中穿行的风景,以及上次来梅拉诺时美味的野生菌菇意式炖米饭……他们打趣道,蒂罗尔有意大利最冷的冬天、最热的夏天——还有最难吃的食物!问起我未来的打算,我回答自己暂时会以乐团演出为主,但也不排斥更好的机会。“比中提琴首席更好的工作?二提琴最后一档吗?”友人如是说,可真是让我笑了好一阵!

音乐厅内外的变奏

我们一直聊到演出前半小时,直到山谷间骤然倾泻雨水——夏季的天气就是这样任性。我抱着头冲向音乐厅。真是奇怪,当我抵达被称作“疗养院”(Kurhaus)的音乐厅门口——不过只经过两个街区——雨已悄然停息。延续温泉小镇的传统,阳台上几名号手齐齐吹响了欢迎的号角,铜管声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飘荡。但盛装的观众们仍不紧不慢地端着香槟,在门口逗留闲谈,似乎只有我被五分钟前的雨淋成了一只落汤鸡。

当天是南蒂罗尔音乐节的开幕演出。演出前,当然要有一名西装男士上台来用德语说点什么;为了显示主办方对两种语言一视同仁,还要有一名长头发女士上来用意大利语说点什么。科恩古尔德《海鹰》、德沃夏克《大提琴协奏曲》与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天方夜谭》演毕,我们又返场了英国人埃尔加写的巴伐利亚舞曲,这取材于他老人家在巴伐利亚州度假的所见所闻。不得不说,我们的音乐总监瓦西里·佩特连科(Vasily Petrenko)实在太喜欢返场冷门作品了。当然,这样他就可以在演完大部头交响乐后操着德语问观众:“猜猜这是哪国人的作品?意大利、德国,还是英国?”

我实在是很难找到比这更四不像的舞曲了,确实是既不英国,又不德国,更谈不上巴伐利亚,大概只有在慕尼黑啤酒节喝得烂醉的英国游客会这样跳舞吧。也不能全怪埃尔加:同样是取材欧陆音乐,他的《在南方》就像是正宗的意大利民歌调子。更何况,为什么要在蒂罗尔演巴伐利亚的舞曲?我用弓尖指着标题,假装愤怒地对坐在旁边的同事艾比抱怨:“我们应该演蒂罗尔舞曲(Tiroler Tanz)!”每次出现德语作品,我们俩总要揶揄着表演一下德国口音的调子。

上次来梅拉诺演出还是2023年9月,那时是我首次在英国皇家爱乐乐团中演出。我记得那天小提琴家基里洛夫(Sergei Krylov)的柴科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拉得粗犷而磅礴,非常难以配合,似乎有真正的“俄罗斯魂”。那天演出后,音乐厅外电闪雷鸣,我和尚未熟稔起来的同事一起傻站在冷风中,尝试用手机、相机捕捉蒂罗尔的闪电瞬影。

然而,现实的行程表从不留情。为了第二天在奥地利的演出,我们在当天演出后的深夜翻山越岭,折返因斯布鲁克。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冷峻而神秘。2023年的闪电,2025年的阵雨,音乐家的时间并不是线性的,我们像候鸟一样周旋于回忆与现实中;在同样的季节回到同样的音乐厅、遇见同样的人、抱怨着同样的食物。有的同事靠在车窗上已经沉沉睡去,大巴车内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此刻,这段跨越国境的夜路中,我的世界只剩下大巴引擎的低鸣,和那份只属于深夜阿尔卑斯山的冰冷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