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青丝一簪钗，中国女性的鬓发间，向来藏着对生活的郑重心意。山海相依的福建，把这份心意养得格外浪漫而绵长。3月6日、7日，“感知幸福中国福建行”参访团两日赴两城，分别在泉州和福州与“簪花围”“三条簪”两种簪发民俗相遇，剑光花影变幻间，见福建女性铿锵本色。

“三条簪”（左）和“簪花围”（右）

潮汐涨落，花不败

长发用象牙筷盘于脑后，发髻如螺，以多圈花环围饰，身披大裾衫，下穿阔腿裤……“头顶花园”的蟳埔女形象在2023年初因演员赵丽颖的一组簪花照而风靡网络，被其鲜活明媚所吸引的人们从全国乃至全世界各地奔赴福建泉州，在三面临海的蟳埔渔村体验这一早在宋元“海上丝绸之路”兴盛时就已然成风的簪发民俗。

傍晚时分，蟳埔渔村的石板路上仍人影交错，各色头花随着游客穿行而流动不息，整个村落仿若一片浪花迭起的花海。大大小小400多家“簪花围”体验店林立在渔村巷弄，远道而来的游客们更钟情于选择由当地蟳埔阿嫲亲自簪花的体验店铺。世代勤劳的渔家女性，在成为这项非遗技艺的传承者之前，日夜与潮汐共生：滩涂挖蛎、出海摇橹、开蛎晒蚵、织网养殖、市场贩售，一天徒手劳作十余小时。将长发盘起、饰以两朵时令鲜花或纸花，是蟳埔女们在繁重劳作中为自己坚守的对生活的敬意。

“我们早上起来，不把头发梳得整齐漂亮，不会出门。”蟳埔阿嬷杨珍珍今年70岁，“簪花围”是伴随她一生的晨间仪式，日常随意扎一两圈，重要日子便会戴上不同颜色的多串花环来庆祝。即使浪大风急，她们也不会放弃簪花，而是簪完戴一个斗笠或者头巾，这样劳作完摘下来，头上依然鲜艳漂亮。阿嬷说，家中男性出海打渔，女性操持家务、亦渔亦商，一生辛劳无法言说，但生活颠簸，她们也不会忘记用最热烈的表意去祈愿和祝福。

蟳埔阿嬷头戴簪花围

如今，簪花围从渔村走向世界，蟳埔阿嫲的生计方式陡然转变，勤劳品质却难舍，双手从滩涂上、海水里又绕到发丝间，“大家来到我们这里，我们很高兴很欢迎，把每一个头都簪得漂漂亮亮，我们的文化永远也不会消失掉。”杨珍珍说。

美从来不是点缀，而是生命本身的质地，以花的姿态去对抗风，柔韧之间日子便闪亮地过去。

风雨砺身，刀成骨

泉州簪花，福州簪刀。

相传，明清时期，福州妇女为防倭寇作乱，便以长发作鞘、簪刀而行，刀型扁平如剑，剑身镂刻有花纹，中一簪剑刃向上，旁两簪左右交叉，刃皆向外，三簪同插于发髻之间，是称“三条簪”或“三把刀”。也有学者认为，“三条簪”是从晋代中原“五兵佩”而来，在“衣冠入闽”时便已经传入福州。

刀簪究竟是否作兵器之用，已难考证，但“须眉死尽钗裙活，蛮髻依然晃剑光”的女子以簪自卫叙事是民间流传较广的说法，此后“三把刀”逐渐沉淀出“一把为国，一把为家，一把为己”的内涵。民国6年（1917 年），张遵旭在《福州与厦门》中的相关记载为三条簪的历史留下了清晰的文字佐证：“头上插三支长八寸，形似刀，福州人名‘三条簪’。吾辈睹此咸以为怪，因其簪似刀。每清晨由城门远望，‘三把刀’灿耀之首饰，恰如罗马时代之军队行列。”簪刀的智慧与勇气，足见福州女性的自立自强的无畏品格和勇于担当的家国情怀。

福州传统梳妆技艺（三条簪）主理人黄秋辉在查阅大量清末民初历史文献、留存影像后发现，与泉州簪花的背景相似，以往福州近郊的男人外出读书、谋生，留下妇女在家兼顾生计与家务。发髻以刀盘起，一来方便在负载繁重的情况下劳动，二来在家国动乱时期，如遇恶贼也可以簪防身、应急壮胆。后经发展，这一梳发技艺便成了习惯，女子也开始在刀簪上镌刻花纹图饰，蝙蝠、五谷、荷花、牡丹等等都见于其上，尤其以“花瓶”纹样最具福州特色，寓意“平平安安”。

黄秋辉团队复刻的“三条簪”所用簪刀

许多文人墨客也为“三条簪”落笔，冰心在《故乡的风采》中盛赞“天下之最”的家乡女子：“在以后的几十年中，我也见到了日本、美国、法国、和苏联的农村妇女，觉得天下没有一个国家的农村妇女能和我故乡的‘三条簪’相比，在俊俏上，在勇健上，在打扮上，都差得太远了！”

走在福州三坊七巷，几步间就会遇见一个梳着“三条簪”发式体验福州民俗的游客，被问到对簪刀的看法，她们通常会言语激动地表达喜爱。“太酷了！这个簪刀实用美观兼备，这样承载女性无畏担当与美好品质的东西值得我们去欣赏和体验。”“我很喜欢这个装束的飒爽！”

“当亲身簪上三把刀，听见拔刀时刀剑相碰发出的声音，那一刻才能真正领会‘三条簪’如何在当时给女性以底气和力量，又如何在现今与女性意志相映照。”黄秋辉说起自己与几位女孩共同发掘、研究、传承“三条簪”技艺的历程，她感到值得与欣慰。

山海不相接，山间海边的女性却在发间编织出相呼相和的铿锵故事；时光难回卷，传统民俗却又在如今掀起风潮。因为女子相惜，彼此懂得，相互辉映，女性气质中寸心如水的温柔与藏锋守义的坚韧，潮汐涨落，风雨来去，从未断绝。

记者：田诗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