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聊一聊堂邑,这可不是吹牛:这个地名在舌尖上轻轻一滚,便带出了两千多年的烟尘。1956年,堂邑县建制撤销,但这个名字并未消失,而是作为镇名一直沿用至今。一个地名能够延续一千三百多年,这本身就是一段值得讲述的故事。
从“棠”到“堂”:一个字里的千年传承
堂邑的“堂”,最初写作“棠”。这个字与一棵树有关——棠梨树,更与一个人有关——召公。
《左传》中记载,襄公十四年“楚子囊师于棠以伐吴”。这个“棠”就是堂邑的前身。相传召公勤政爱民,曾在棠树下听讼决狱,后人怀念他的德政,连那棵棠树也不忍砍伐。这便是“甘棠遗爱”的典故。从“棠”到“堂”,一字之易,却把一个美好的政治理想带进了这个地名,流传千年。
隋开皇六年,也就是公元586年,朝廷在此设置堂邑县,治所在今天堂邑镇西北五公里处。那时的堂邑,管辖着如今聊城市东昌府区西部和冠县东部的大片土地。这个建制一确立,就延续了整整1370年,直到1956年才撤销。
白雀城的传说:一次因水而生的迁徙
堂邑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变迁,与黄河有关。
宋熙宁初年,大约是1068年,黄河决口,洪水吞没了堂邑故城。县治被迫东迁五公里,也就是今天堂邑镇的位置。
新城的建设由县令耿几父主持。传说城墙刚刚修好,忽然有数万只白雀翔集上空,鸣声如梵音,羽毛似祥云。百姓们认为这是吉兆,便把新城称作“山东白雀城”。这个美丽的名字,从此与堂邑紧紧相连。
我常想,这场水灾固然是不幸的,但堂邑人没有被灾难击垮,他们在废墟上建起新城,还留下了这样一个祥瑞的传说。这里面,藏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家园的深情和对未来的期盼。
明清时期,堂邑迎来了它的鼎盛时代。这一切,要归功于京杭大运河。
因运河枢纽东昌府近在咫尺,当时的堂邑,地处交通要冲:西出邯郸,东进东昌,南下濮阳,北上临清,南来北往的商贾都要在此落脚。你可以想象这样的场景:山陕的商人满载货物风尘仆仆地赶来,江浙的客商带着丝绸茶叶北上。他们在堂邑的街市上歇脚、交易、喝酒、听戏。
那时候的堂邑集市上,一定有打把势卖艺的,有挑担推车走街串巷的,有各种小吃摊冒着热气,有裹脚的老太太领着孙子闲逛,还有酒徒懒汉在街角耍无赖……酒旗招展,人声鼎沸,活脱脱一幅堂邑版的《清明上河图》。
正是因为商旅往来频繁,四面八方的消息都在这里汇聚,堂邑人见多识广,并不闭塞。他们崇文尚武,重视子弟教育,千百年来人才辈出。
堂邑虽是一个县,却留下过许多名人的足迹。
最值得一提的,是元代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张养浩。元大德九年,公元1305年,张养浩出任堂邑县尹。上任之初,他写了一首诗:“一县安危任不轻,初闻恩命喜愁并。……前贤为尹规模在,他日须期与抗衡。”忐忑与期望交织,可见他是个认真的人。
在堂邑三年,张养浩做了许多实事。他把自己的居室命名为“四知堂”,取东汉杨震“天知、神知、我知、子知”的故事,表明清廉自守的心志。他捣毁滥设的淫祠三十余所,铲除了以此敲诈百姓的豪绅。有个叫李虎的恶霸,杀人越货,为害一方,前任官员都不敢管,张养浩把他逮捕法办,百姓拍手称快。
公务之余,他还写了一本书叫《牧民忠告》,把自己为官的经验教训写成文字,告诫后来的官员要“守公廉之心”“不可以律己之律律人”。这本书后来流传全国,成为官箴类作品的名作。三年时间,堂邑由贫变富,百姓安居乐业。他离开十年后,当地百姓还为他立碑颂德。
今天的堂邑,依然有不少可寻的历史印记。
堂邑文庙坐落在文庙路北侧,始建于金大定年间,也就是1161年至1189年之间。占地十余亩,有棂星门、泮池、大成门、大成殿等建筑。院内有一棵金代种下的柏树,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干龙蟠虬舞,枝叶郁郁葱葱,见证了八百多年的风雨。泮池上那座小小的状元桥,至今还有学生家长带着孩子来走一走,图个金榜题名的好彩头。
许家祠堂是清代建筑,青砖灰瓦,保存完好。许家一门三进士五举人,是堂邑的名门望族。还有张养浩“四知堂”的遗址、唐代的点将台、明代的穆孔晖墓……这些散落在镇上的古迹,像一颗颗珠子,串联起堂邑的历史。
我常对朋友们说,地名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符号,它是一方水土的记忆,是无数先民在这片土地上生息劳作、歌哭悲欢的见证。
堂邑这个名字,从春秋战国的“棠”,到隋代的“堂邑”,到宋代的“白雀城”,再到今天的堂邑镇,两千多年来,它一直在变化,却从未消失。
1956年,堂邑县虽然撤销了,但堂邑这个地名作为镇名保留了下来。如今走在堂邑的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地名、古老建筑,我总在想:我们研究地名文化,不是为了发思古之幽情,而是为了记住我们从哪里来,为了不让这片土地的记忆在风中飘零。
因为,记住了地名,就记住了乡愁。记住了乡愁,我们就知道,无论走得多远,根始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