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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玉龙/文
当驼铃摇过河西的风沙,丝绸之路上的商旅们翻越陇山,便会迎来一座温润如玉的古城——泾州。这里不仅是长安西去的咽喉重镇,更是一段穿越三千年的浪漫史的见证者。
千百年来,无数的文人墨客在这里留下足迹和诗篇。
是什么力量,能让一方土地在时光的长河中,始终流淌着深情而坚韧的浪漫?
当指尖轻触王母宫石窟的刹那,掌心传来的不仅是石头的凉意,更是一种穿透时空的质感。
那一刻,我们仿佛与李商隐的灵魂共振。
唐开成三年(838年),郁郁不得志的诗人李商隐,随岳父泾原节度使王茂元宦游泾州(今甘肃平凉泾川县)。某个月夜,当他伫立瑶池遗址,吟出“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时,分明是在借周穆王与西王母的传说,浇灌自己心中的块垒。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长过三千年的尘埃,也长过诗人未竟的抱负。
从回山的山脚向西,沿着清幽的沟谷前行,便到了瑶池沟。这里虽已不见《穆天子传》中缥缈的仙境,但碎石小径与叮咚泉水仍萦绕着仙气。沟谷深处“夜月亭”飞檐翘角,千年前诗人李商隐或许正坐于此,听泉观月。潭边“圣水池”传为王母梳洗处,舀一捧水洗脸,明目清心;池畔“子孙宫”香火旺盛,红墙青瓦间藏着百姓最朴素的祈愿。而“洗眼泉”的传说更富童趣:用泉水洗过眼睛,便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神话。
在泾川,西王母早已超越《山海经》中“豹尾虎齿”的冰冷形象,成为刻在百姓骨血里的文化基因。若与村中老人谈起“王母娘娘的梳妆台”,他们浑浊的眼中会瞬间迸发出比霓虹更亮的光。传说中,穆天子带来的丝绸铺满泾河滩,王母回赠的蟠桃核坠入河中,化作漫山遍野的泾川柿子与苹果;穆王扯下的衣角,化作回山腰间终年不散的云雾,仿佛三千年的思念从未消散。
这场《穆天子传》中的外交盛会,在泾川被演绎成家长里短的温情叙事。中原的青铜与象征和平的白圭玄璧,在瑶池完成了文明的握手。正如今天的泾川人,既种小麦也养牛羊,既信王母也拜佛祖。这种包容,从三千年前便已生根。
李商隐或许正是参透了这一点。当他站在回山,看着泾河与汭河交汇东流,忽然释怀:穆王与王母的约定虽未实现,但他们的故事却活了三千年;自己的抱负或许落空,但只要留下一句诗,便能穿越时空。这种豁达,恰似泾川人骨子里的坚韧:认准的事,便如回山的石头,任风雨侵蚀,我自岿然不动。
回山的风裹挟着松脂香、河水腥与香火味,顺着风势向上,王母宫石窟嵌在红砂岩山腰,格外醒目。这里正是“泾川百里石窟长廊”的起点。这条长廊沿泾河两岸分布,西起王母宫,东至太山寺,直线距离不足百里,却分布着512个石窟龛,如同一串遗落在丝路咽喉的佛珠。
王母宫石窟作为陇东最大的中心塔柱式石窟,开凿于北魏太和年间。窟内200多尊造像分三层排列,中心塔柱四面佛像庄严,浮雕故事诉说着佛的前世今生。这里的佛像没有敦煌的华丽,却以粗粝的生命力震撼人心:主佛衣褶如刀斧劈砍,飞天裙带则带着西域风情的痕迹;供养人雕像的方脸与高眉骨,活脱脱是今日泾川街头的老乡。
泾川发现的历代碑记与题记,比石窟佛像更具烟火气。从这些沉默的文字中,我们能看到唐宋大家留下的墨宝,寻觅到历代信众许下的祈愿。这些文字如同一封封写给神明的家书,比正史更真实地记录了泾川人的生活百态:他们信神却不迷信,拜佛亦不忘柴米油盐。
百里石窟长廊的诞生,源于一段特殊的历史。佛教初传中国时,首先在京城长安普及,作为关陇咽喉的古泾州,滞留了数以万计的僧侣。北魏至盛唐时期,这里聚居的僧人甚至导致“和尚沟”“袁家庵”等地名的产生。为解决僧侣居所,开凿石窟成为必然选择。
北魏永平二年(509年),平定泾州沙门刘慧汪叛乱的时任刺史奚康生,主持建造了南北石窟寺,现存碑文证实了这一背景。这些石窟不仅是宗教场所,更是僧侣们的生活空间,形成了禅窟、僧房窟等多样形态。
然而,长廊也曾历经劫难。据地方史料记载,1923年,美国考察团途经泾川,在罗汉洞、南石窟等地剥除造像泥表,欲锯下佛头,被村民发现后赔偿六十块大洋离去。临走前,他们顺手牵羊带走了王母宫石窟的精美石刻。1925年,他们再次盗走七件隋唐佛头,现存于哈佛大学弗格艺术博物馆。
强盗能带走凿下的佛头,却带不走深埋的慈悲。隋文帝仁寿元年(601年),第一批分发给30个州的佛祖舍利,便被护持在泾州大兴国寺。武则天称帝后敕建大云寺,动工时发现深埋的佛舍利。工匠以金棺银椁、五重套函重新瘗(yì)葬。这套比法门寺地宫早一百八十年的国宝,1964年重见天日时,郭沫若惊叹其为“国家外展文物”。
佛国的梵音终将落入凡间,化作最动人的烟火。每年农历三月二十,泾川城便沸腾了。几十万人携老扶幼涌向回山,参加西王母庙会。这一习俗始于北宋,比《清明上河图》中的汴京更热闹。信众从山脚一步一叩首至王母宫大殿,额头在石阶上留下凹痕,那是几百年祈愿的“酒窝”。戏台上秦腔吼着《穆柯寨》,小吃摊飘着罐罐馍、火烧子的香味,老艺人用红砂岩雕刻王母像,年轻人买回家当“接地气的护身符”。
2008年以来,随着西王母信俗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庙会更是增添了新的内涵。每逢海峡两岸西王母文化交流活动举行,回山便成了亲情汇聚的海洋。两岸同胞共击“三十四声鼓点”,象征着全国各省及港澳台地区的血脉共鸣;九声钟鸣穿透云霄,祈愿“两岸一家亲”。夜幕降临时,几千盏河灯顺泾河漂流,灯光染金河水。老人们说,这是给穆王与王母的信,灯漂到哪儿,祝福就到哪儿。
在泾川,神话不是展品,而是生活本身:孩子满月去王母宫“认干妈”,新婚夫妇在瑶池边许愿,老人过寿献“寿桃”。这种自信,早已融入血脉。
遥想当年,李商隐曾在此写下“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他以为只是离开一个寄居地,却不知将灵魂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这里。
今日的泾川,早已褪去边陲重镇的沧桑。孩子们在广场追逐,老人们在泉边闲话。回山的风依然带着三千年前的温柔,瑶池的月依然照着夜月亭的飞檐,石窟的佛像依然笑看人间悲欢,大云寺的钟声依然穿越晨雾,悠悠回响。
站在山顶,看泾河与汭河将过去与现在缝成一体。我终于明白:所谓“流淌三千年的浪漫”,不是缥缈的神话,而是夜月亭下叮咚作响的泉水,是石窟里佛像的笑脸,是庙会上年轻人请回家的王母雕像,是李商隐诗中那轮照耀古今的月亮,是大云寺地宫中那十四粒佛舍利所见证的“佛道共生”的气象。
这种浪漫,靠的是一代代人的坚守。它如回山的石头,任风雨剥蚀,依然坚硬;如泾水汤汤,经历三千个春夏秋冬,依然蜿蜒东去,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