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登灵岩山 || 李天霞

2026-03-09 03:37 旅游资讯 5 0

今天和先生一起去登灵岩山。

家门口的505路公交，前几年去木渎时乘过，记忆中是直达灵岩山的。坐在车上才知道改路线了，从宝带路、苏福路绕来绕去再到长江路转了个大圈，还要换乘其它线路才能到灵岩山。车行至东门町附近时，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指着车窗外不远处告诉我们，那是五号线地铁站，一站路到灵岩山景区。我和先生谢过这位热心肠的阿姨，随即下了车，在渎川桥地铁站换乘地铁，几分钟后从扶梯出来已在灵岩山脚下。

但凡与景区沾上边，总免不了商业化的熙熙攘攘，灵岩山也不例外。不太宽阔的道路两侧摆满摊点，烤肠、麦芽糖、酥饼、萝卜丝油端、酒酿、长沙臭豆腐等各色风味小吃；五花八门的佛珠项链和手串；花花绿绿的儿童玩具；烧香祭祀用的香烛纸箔；不同款式的登山杖等。摊主的吆喝声、买家的讨价还价声、扫码付款的提示声、烤肉串的滋滋声混成一片。

上山的步道由石块和青砖铺成，登山的人络绎不绝，有老夫妻一路搀扶着的，有小情侣十指相扣步履轻快的，有一家老少结伴其乐融融的，有三五个朋友一起兴致勃勃的，竟然还有帅哥牵着柯基犬一级一级地撒着欢儿……

一对老夫妻相互搀扶着，走得很慢，却很稳。老爷爷指着路边的一丛野花，老奶奶凑过去，轻声慢语地说着话，满头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超过他们，又忍不住回头，大概是被这份执手偕老的相守打动了吧。

前面传来柯基犬兴奋的叫声，柯基的小短腿正努力地爬着台阶，圆滚滚的屁股扭个不停。主人笑着等它，路过的女孩们纷纷拿出手机，柯基索性坐在台阶上歪着头卖起萌来。

一家人结伴而行热闹而和睦。孩子像小鸟一样跑在前面，不时回来拉爷爷的手。爷爷被拽得踉跄两步，反而乐呵呵地笑起来。年轻的父母一边牵着孩子，一边留意着老人的脚步。中年夫妇走在中间，丈夫顺手接过妻子的背包，妻子为孩子擦去额头的汗。这一家人，老的少的，你扶我一把，我等你一会儿，把登山变成了最温馨的陪伴。

山路上，情侣们牵着手，时而相视一笑；朋友们你追我赶，笑声惊起了路旁树上的几只鸟儿，扑棱棱地飞离枝杈，在空中盘旋着，叽叽喳喳地叫成一片。

灵岩山因山体酷似灵芝而得名，又因山上多奇石，有“十二奇石”之说，石蛇、石鼓、石龟什么的，我虽无心细看，倒也在路边瞥见几块模样古怪的石头，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令人敬畏。

灵岩山主峰海拔只有一百八十二米，只能算是小山丘，可对我而言，年过古稀，身体零部件老化，双膝关节疼痛，每一步都得忍着疼痛用上全身的力气。

沿着山道往上走，每隔一段路总会见到一两个卖干菜和咸菜的老奶奶，坐在小木有凳上，面前敞开的袋子里露出自家腌晒的腌咸菜、梅干菜、马齿苋干，金花菜干等，见人走过，便轻声招呼一声。早春淡淡的阳光，照在那些干菜上，也照在她们爬满皱纹的脸上，照在她们被山风吹的有些凌乱的白发上。

令人意外的是，前面不远处还跪着一男一女。跪在路边男人30多岁的样子，头上系条白色的布条，面前铺在地上的白纸上放着妻子生前的照片、几枚镍币压着几张面值一元的纸币、及两个塑封的收款码；女的年纪则要大一些，跪在路中央，面前铺着的白纸上，写着“救救孩子”几个大字，旁边压着孩子在病床上输液的照片，再旁边，也有两个塑封的二维码，一蓝一绿，在山道上格外扎眼。他们低着头，蜷着背，一动不动。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低垂的头，那蜷缩的背影，是真的走投无路，才跪在这早春料峭的山风里么？

心里这样寻思着，脚下却只是放慢半步。路过的人也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山风从高处吹下来，吹得那纸的一角轻轻扬起，又落下……

在“继庐亭”那儿，我停下来歇了一会儿。此亭子是山路上的第一个亭子，因民国时灵岩山寺住持印光法师的别号“继庐”而得名。亭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大路一条，到此齐心向上；好山四面，归来另眼相看。”我想，这是印光法师在勉励登山者脚踏实地、齐心向上吧，也不乏对自身修行历经锤炼境界升华的期许‌‌。我抬头看了半晌，心里默念着“齐心向上、好山四面”几个字，竟觉得这石阶也没那么难爬了。

再往上攀至半山处，有一名为“迎笑亭”的歇凉亭。据说，当年苏东坡第一次上灵岩山，山顶上寺庙中的僧人们闻讯下山迎接。这座亭子当时刚建成，还没有名字，于是僧人们便请苏东坡为凉亭赐名。苏东坡望着笑容满面的僧人们，灵机一动，便将这座亭子命名为“迎笑亭”，一直沿用至今。亭柱上还有副楹联：松似高贤迎客笑‌，山径兴复满亭春‌。上联将亭畔苍劲的松树比作品德高尚的贤士，枝叶随风摇曳，仿佛面带笑容，热情迎接登山的游人；下联则点明迎笑亭位于半山之处，山径蜿蜒，春意盎然，满亭皆是生机与暖意，与“迎笑”之名相得益彰。

石阶渐渐陡了。我数着台阶走，十步一歇，后来五步一歇。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洇进衣领里，贴身的衣服也被汗水浸湿了。这段所谓“百步阶”，名虽百步，我却觉得走了几百步也不止。每一步都要咬着牙，先迈疼痛稍轻的右腿，立稳后，再提起疼得厉害的左腿，一级一级地向上、向前。先生这回不往前走了，站在我身边，把水杯递给我，我停下脚步接过水杯，喝了口水，他说：“你看那边。”我顺着他手指望去，万竿青竹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竹节挺拔，枝叶苍翠，仿佛凝固的碧浪。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透过竹林的缝隙，山下的田野和房屋已经小得像积木，一条河流亮晶晶地弯过去，不知流向哪里。那一刻，膝关节好像不那么疼了。

再往上走，山路中央站着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头，脖子上挂着二维码，迎着上山的人，嘴里姐姐哥哥地叫着，见人就伸出半握着两三个镍币的手。我侧身想绕过去，他却跟着挪了一步，拽住我的衣袖，走在前面的先生回过身来叫了我一声，乞讨的老头才松了手，转过身又去拉后面的人。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厌烦，不是为这一两块钱，是为那种没有廉耻的纠缠。真正走投无路的人，哪有这样拦路伸手的底气？

先生和我对视了一眼，摇摇头，我们继续往上攀去。

先生不催我，也不扶我，他知道我不喜欢被扶着走。他只是走在我前面三五步，走一走，停一停，回头看一看，又继续走，就这样不疾不徐地等着我。

再往上到了“落红亭”。灵岩山也叫“象山”，旧有“象王回顾落花红”的诗句，这里也是观日落的好地方。亭东有一座塔院，是印光法师的埋骨处。这位净土宗祖师在近代佛教界名声极大，东南亚信徒众多，最终归骨于此。我在亭中歇息，山风阵阵，松涛作响，倒真有点“塔院松风”的意思。

绕过落红亭，见一处崖壁上刻着“观音洞”三字。相传此处原名为西施洞，当年越王勾践和范蠡就是在此处等候，把西施献给吴王夫差。洞不大，幽深潮湿，站在洞口，仿佛能听见两千五百年前的窃窃私语。那时的人，那时的谋略，那时的倾国倾城，如今都凝固在这山石之中，沉没在千年的岁月沧桑中。

山顶终于到了。眼前便是“秀峰古刹”灵岩山寺，黄墙蜿蜒，黛瓦沉沉，掩映在古木参天的浓荫里。寺前有塔名“灵岩”，七层八角，巍然耸立，默默守望着这片山峦。

我们没有进寺。先生在殿前驻足，用烛火小心地点燃了手中的香。青烟袅袅升起，萦绕在他指尖，又随风淡淡散去。他双手高高捧着那一炷虔诚，先向东，再向南，躬身敬了三遍。正月初三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得香烟忽聚忽散，日光斜斜地落下来，落在他微俯的肩背上，也落在那几缕飘散的轻烟里。

东南方，或许对着来时的路，或许向着更远的山，我不知道。只看见香烟袅袅，向着空阔处悠悠地飘，飘进古塔的静默里，飘进那一望无际的、清冽的天光中。

白居易曾夜宿灵岩山寺并赋诗：高高白月上青林，客去僧归独夜深。荤血屏除能对酒，歌钟放散只留琴。更无俗物当人眼，但有泉声洗我心。最爱晓亭东望好，太湖烟水绿沉沉”。

敬香后我们在塔前石栏边站了很久，远眺太湖烟波浩渺，水气濛濛地铺到天边，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沉沉烟水，果然如白乐天诗中所言。只是当年陪他饮酒的僧客早已归去，唯余泉声洗心，一如千年以前。

转身往后，是一片山顶花园。有方形的玩花池，传说西施曾在此赏花；旁边是玩月池，池边假山上立着一座“长寿亭”，说是西施的梳妆台遗址。再往西，一段石墙隐在草木之中，粗粝斑驳，据考是春秋时期馆娃宫的宫墙遗迹。我站在断墙颓垣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头，冰凉粗糙，指尖仿佛触到了时间的尽头。

下山的时候，一路又经过那些亭子、石洞、摩崖石刻。来时只顾着攀登，没仔细看，这回倒能慢慢打量了。路边有一块巨石形如巨龟，先生指着说：“这个大概就是十二奇石里的石龟吧。”途中没再看到那个居高临下伸手要钱的老头，估计是被保安赶走了吧，而那个为亡妻头扎白布的年轻男人、那个乞求“救救孩子”的中年母亲依然低着头跪在山道上……

下到山脚时，双腿微微发颤，踏在景区门前广场上的那一刻，顿觉轻松了不少。回头望去，来路隐在树林深处，只看得见山门的轮廓。

中午，在五号线灵岩山站的扶梯上，我看见对面扶梯一下子上来好多人，他们穿着运动鞋，背着双肩包，脸上带抑制不住的兴奋。一个年轻的姑娘举着手机自拍，背景里是她的小伙伴们，一个个正对着镜头开心地比划着。扶梯缓缓上行，把他们送向出口，送向那条我们刚刚走过的山路。

膝关节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一步一步向上攀登留下的记忆。在手机里重读了韦应物的《游灵岩寺》，才懂得他为何“独忻山寺幽”，又为何“重轸故园愁”。千年已过，泉谷依然狭深，草木依旧繁茂。金戈铁马、楼台烟雨，在历史长河中聚了又散。谁又能握住命运的缰绳？倒是这山，这石，这风，这泉声，一如千年。

清景无限，也不必期于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