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夏天跟着护林队在阿拉套山脚下待过几天。没信号,没路,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白天蹲在红外相机旁边看回放,夜里跟边防战士一起巡线,踩着露水往山梁上走。他们说,这地方从1998年划回来那天起,就没让老百姓搬进来住过。
不是不想开发。博乐市早有人打过主意,想修条观光小火车,从阿拉山口直通夏尔西里腹地。方案报上去,被一票否了。理由很实在:一车人进去,踩倒三棵草,惊飞两窝鸟,粪便渗进湿地,三年都难恢复。
这地方真静。静到能听见雪莲种子裂开的声音。不是夸张,是管护站老李亲口说的。他在这儿干了十七年,每年五月蹲守雪莲开花期,用放大镜看花药开裂角度。他说,这儿的雪莲根系扎得比别处深半尺,因为一百多年没人挖,土层没被翻动过。
1871年沙俄骑马冲进来的时候,牧民赶着羊群往南跑,把夏尔西里让给了炮兵营地。后来苏联接管,建了雷达站和边防哨所,人来人往,但没人放牧、没人砍柴、没人种地。荒着荒着,草反而长疯了。
1998年中哈签协定,中国用阿拉山口北边一百平方公里的戈壁滩,换了夏尔西里二百二十平方公里的山地草原。当时很多人不理解,觉得吃亏。可现在看,那片戈壁至今还光秃秃的,而夏尔西里的猞猁幼崽视频,去年上了央视《秘境之眼》。
这儿没有旅游大巴,没有民宿招牌,连块指路牌都没有。进山口立着一块铁皮牌子,蓝底白字:“严禁进入,违者依法处理”。字是喷的,边角掉漆了,但没人去补。护林员说,补了反而招人注意。
我见过一次赛加羚羊。清晨薄雾里,七八只灰褐色的背影从坡上跑过,蹄子扬起细土,没发出一点声音。带队的王站长只抬了抬下巴,没让我拍照。他说,红外相机拍到就行,人眼看见,就是干扰。
整个保护区常驻工作人员不到五十个,分三班轮岗,每人每月最多待十天。吃喝全靠每周一次的皮卡补给,肉冻在冰柜里,菜都是耐储的土豆和洋葱。有次暴雨冲垮了唯一一条土路,补给车进不来,大家连吃了六天挂面。
2003年中哈联合勘界,中方技术人员带着全站仪和GPS,在夏尔西里山顶钉下第七号界桩。锤子敲下去的时候,一只旱獭从石头缝里探出头,看了他们三秒,又缩回去了。
这儿的植物种类比新疆其他同海拔区域多出四十多种。蒙古黄芪长得特别壮,根粗得像手指,晒干后切片泡水,护林站的人都喝这个。但他们从不挖野生的,只收科研机构定点试种的。
风大的时候,山坳里全是沙棘果的味道,酸中带甜。护林员说,这果子老鼠爱啃,鸟也爱吃,连狼都来刨着找。种子里的油脂高,落地十年不腐,等雨水一来,哗一下全冒头。
边防部队和保护区管护队共用一个卫星电话,号码印在对讲机背面。遇到雪崩或野猪冲撞围栏,一个电话,两边人十分钟内就能碰头。去年冬天救了只摔断腿的盘羊,兽医从博乐开车来回六小时,路上胎爆了两次。
我临走那天,看见一只雪豹脚印。不是红外相机拍的,是王站长用手机拍的,就印在湿泥地上,梅花状,掌垫清晰。他没发朋友圈,也没留底片,看完就用树枝把印子轻轻抹平了。
夏尔西里不是没人要,是太重要,所以谁都不能要。
它不产煤,不长矿,不通网,不接待游客,不办活动,不挂牌子,不搞宣传。
但每年春天,雪线退到半山腰时,管护站会数一遍新出生的鹅喉羚幼崽。去年是二十三只。前年是十九只。再前年,十八只。
数字写在值班本第一页,蓝墨水,字迹工整。
本子放在铁皮柜最上层,柜门没锁。
因为没人会去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