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州这地方,你在河南地图上往西北角找,太行山在那儿老老实实地一坐,就把这个角给圈住了。山这边是河南,翻过去就是山西,往北再走几步,还能踩着河北的地界儿。三省交界的地方,自古以来就是个热闹所在。
你要是有机会站到林州的地面上,抬头往西看,那山就跟刀劈过似的,直上直下;往东边一瞅,地势慢慢就平坦了,能一直望见远处的平原。山是石头山,地是薄地,可就是这么一个地方,祖祖辈辈的人在这里住着,一代一代,留下了说不完的故事。
一、石头里藏着的老故事
林州这地方,最早叫什么?临虑邑。那是战国那会儿韩国人起的名字。后来到了西汉高帝二年,也就是公元前205年,正式设了县,叫隆虑县——就因为西边靠着座隆虑山。到了东汉,皇上刘隆即位,得避讳啊,就改名叫林虑县了。
这名字换来换去的,有时候是县,有时候升成州。一直到明朝洪武三年,也就是1370年,才正式定下来叫林县。这一叫,就叫了六百多年,直到1994年,撤了县,改成林州市。
说起来有意思,这些年考古的学者们在林州地面上发现了不少老东西。有东周时候的贵族墓群,还有战国时期的古城遗址,甚至找到了赵国的南长城。有位叫张增午的研究员考证说,这儿可能就是战国时候赵国的都城——中牟。要是真的,那两千多年前,这儿可是旌旗猎猎、车马喧嚣的都城啊。
林州这地方,正好卡在中原、三晋、燕赵三个文化圈的交界处。往南是中原文化,往西是山西那边的三晋文化,往北又挨着燕赵的地盘。三种文化在这儿碰头,掺和在一起,就生出了一种特别的味儿。
二、山里藏着的千年回响
太行山在这儿拐了个弯,留下了一道大峡谷,当地人管它叫太行大峡谷。这峡谷跟雅鲁藏布江大峡谷、长江三峡这些名气大的地方排在一起,被人评为了中国十大最美峡谷。
峡谷里头有个地方叫王相岩,名字就有讲究。说是商朝那会儿,有个叫武丁的王子,被他爹送到这儿跟平民一块儿生活。武丁在这儿认识了个叫傅说的奴隶,发现这人本事大得很。后来武丁当了商王,想用傅说,可大臣们瞧不起奴隶出身的人。武丁就编了个故事,说梦见先王给他推荐了个圣人叫傅说,让人去山里找。找回来一看,就是那个奴隶。傅说后来帮着武丁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历史上管那几十年叫“武丁中兴”。后人就把他们住过的崖洞叫作王相岩。
这地方东临溪水,西靠悬崖,左右两边峭壁围着,形成了个天然的围谷,跟风水书上说的“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全对上了。后来历代都有人躲到这儿来隐居。东汉有个名士叫夏馥,明朝有个道士叫赵德秀,清朝有个侍郎叫许三礼,都在这儿住过。
离王相岩不远,有个叫桃花洞的地方,海拔一千五百多米。这地方有个怪事——每年三九寒天,别处冰天雪地,这儿却有桃花开。当地人给你讲个故事:说是南北朝那会儿,东魏的丞相高欢打了败仗,带着残兵败将逃到这儿,被大雪封了山。高欢急得不行,梦见一个老头告诉他“桃花开放日,即是行军时”。他天天派人出去看有没有桃花开,看了十天都没有,杀了十个人。第十一天,一个小卒出去一看,满山的桃树真的开了花。高欢就带着人马走了。打那以后,这洞就叫桃花洞,三九天开桃花的事儿也一直传到现在。
还有卸甲坪、丁家沟、娘娘墓这些村名,都跟高欢那会儿的故事连着。你走在那儿的村子里,随便找个老人问问,都能给你说上一段。
三、藏在村子里的老手艺
林州的村子,各有各的脾气。
任村镇往北,有个村子叫盘阳。这地方自古就是三省通衢的要道,村里有条老街,到现在还是明清时候的模样,“L”形的,弯弯曲曲有一里多地长。街两边,老房子挨着老房子,有深宅大院,也有普通店铺,都是青石垒的墙,灰瓦铺的顶。走在这样的街上,你就能想象出来,几百年前,南来北往的商客,赶着骡马,在这儿打尖住店,那是怎样的一番热闹景象。
村里头有座法济寺,寺里的大雄宝殿是元朝晚期的建筑,到现在还稳稳地立在那儿。殿前的石柱子上,还有北宋政和年间的题记。一千多年了,风吹雨打,它还那么不声不响地坐着。
要说最热闹的,还得是唱戏。早年间,林州的村村寨寨,几乎都有自己的戏楼。1988年那会儿有人调查过,光建国前拆了的明清戏楼,就有二百七十多座。有的村甚至不止一座戏楼,任村一村就有三座。这阵势,搁现在你根本想象不到。
前些年,有几位北京的艺术家跑到任村前峪去考察,路过一个叫古城村的村子,被村里的大庙和戏楼给迷住了,待在那儿就不走了。这古城的戏楼是清朝同治年间修的,戏台一米八高,卷棚顶,两边山墙上还有砖雕,讲究得很。古城村里有个剧团,1945年就成立了,唱的是四股弦,后来也唱过豫剧。这些年,电视电脑普及了,别的剧团早都散了,可古城剧团硬是坚持到了1991年,成了林州最后一个退出市场的民营剧团。那天,北京的艺术家们在戏楼前听着村里的老人扯开嗓子唱起四股弦,那调门儿顺着漳河水飘出老远,他们说,这才是真正的太行记忆。
四、这方水土养出的人
山里石头多,地少,自古以来日子就不容易。可越是这样的地方,越出那种骨头硬的人。
东汉那会儿,林州出过一个叫杜乔的人物,在朝里当大官,最后做到太尉。这人打小就好学,背着干粮走几十里路去求师。后来做了官,脾气还是那么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当时有个大将军叫梁冀,权倾朝野,他的亲戚贪赃枉法,没人敢管。杜乔偏不,他去巡察地方,一口气弹劾了好几个梁冀的亲信,明知道会得罪人,他也不怕。后来,就因为跟梁冀对着干,遭了诬陷,丢了性命。林州人念着他这股子刚正劲儿,姚村镇北边儿还有他的墓,明朝那会儿还有人专门去祭拜他。
到了宋代,林州又出了个有意思的人物,叫邵雍。这人虽说后来搬走了,定居在洛阳,但他是林县上杆庄生人,就是现在的邵康村。邵雍这人学问大,跟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并称“北宋五子”。他不当官,就爱琢磨天地万物那点理儿,写了不少书,什么《皇极经世》啊,《伊川击壤集》啊,后人尊称他“康节先生”。他的诗写得也特别,后世专门有个体例叫“康节体”。这么一位大儒,根儿在林州,这地方的人说起这事儿,脸上也是有光的。
金元那会儿,天下不太平,可林州这地界儿反倒成了不少文人隐士落脚的地方。有个叫杜瑛的,是元初的大学问家,元世祖忽必烈亲自召见他,想让他出来做官,他愣是没干。就愿意在林州的山里头待着,关起门来写书,一肚子学问都留给了后人。还有个叫刘昂的,也是林州人,这人跟杜瑛不太一样,他能文能武,带着兵打过仗,官做到广东宣慰使。写起诗来是“横槊赋诗,下马草檄”的主儿,那股子豪气,就跟太行山似的。
到了明朝,林州出过一个叫马卿的,弘治十八年的进士。这人也是个耿直脾气,当户科给事中的时候,就敢弹劾当时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刘瑾。后来外放到大名府当知府,又去总督漕运,管着全国的粮食运输,是朝廷的重臣。
林州这块地方,好像就有这么个传统,但凡出去做事的,骨头都硬,腰杆子都直。
五、石匠、剪刀和水
说到林州,最绕不开的就是水。这地方十年九旱,土薄石厚,种地全靠老天爷赏脸。早年间,为了水,乡亲们吃尽了苦头。可越是缺水,林州人对水的念想就越深。到了六十年代,大伙儿就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把山西的漳河水引过来。
那阵子的事儿,咱今天不多说,但有一条渠,实实在在地改变了这方水土。自从有了这条渠,干涸了千百年的土地,终于喝上了水。山里的村子,慢慢变了模样。以前光秃秃的山,开始有了绿意;以前只能种耐旱庄稼的地,也能种上麦子和蔬菜了。水,不光浇了地,也把人的心浇活了。
这几年,你再进山,感觉又不一样了。
就拿石板岩来说吧,过去是个藏在山沟沟里的小镇,路不好走,穷得很。现在呢,成了远近闻名的“中国画谷”。每年,从全国各地来的写生学生和画家,乌泱乌泱的,有二百万之多。他们背着画板,坐在村头,画山,画水,画那些石板垒成的老房子。村里人脑子活,把自家的院子拾掇拾掇,办起了农家乐,开起了民宿。高家台那一片,几乎家家都吃上了“写生饭”。
去年秋天,我去了趟柏尖山。正是十月下旬,满山的红叶烧得跟火似的。山脚下热闹极了,原来正赶上河南省的“三山同登”登山大会。几千号人,从邯郸、濮阳、安阳各地涌来,有来爬山的,有来看红叶的。山道边上,村民们摆起了摊儿,卖自家酿的蜂蜜,新刨的山楂,手工做的粉条。还有几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煮着烩菜,香味飘得老远。
六、老手艺与新故事
在林州,有些老玩意儿,传了几辈子,不但没丢,反倒越发有了精神。
靳氏剪纸,传到现在是第四代了,当家的是个叫靳林峰的手艺人。他的剪刀底下,剪得最多的,就是红旗渠。青年洞、红旗渡槽,那些再熟悉不过的景儿,经他手一剪,线条流畅,立体感强,硬是把石头凿出来的太行山,变得活灵活现。去年国庆假期,石板岩镇上摆起了非遗集市,他的剪纸摊儿前围满了人,有个山东来的游客拿着《红旗渠青年洞剪纸》爱不释手,说带回去送给朋友,就是最好的伴手礼。
不远处的根雕版画摊儿,也惹人喜欢。那些刻着《太行人家》的版画,刀法粗犷,线条有力,把太行山的风骨和山里人的日子,都刻进了木头里。
在离集市不远的南湾村,新开了一个石板岩非遗馆。里头可热闹了,有林州织韵手工结绳,五颜六色的;有《牡丹葫芦》烙画,一笔一笔烫上去的,精巧得很;还有闫氏米雕,在米粒大的地方刻字刻画,眼神不好的根本干不了这活儿。这些老手艺,过去藏在深山没人识,现在成了游客争相购买的宝贝,也成了林州的一张新名片。
采桑镇那边,还兴起了“乡土课堂”。去年重阳节前,镇上的文化广场张灯结彩,办了一场热闹的活动。林州市诗词学会、民协的人去了,乡土作家付培录也去了,还捐了五百多册自己写的书,《诗意采桑》《农民诗人秦易》,记录的都是身边的事儿,村里的历史。他们说要让文艺在乡村扎根,培养更多本土的文艺人才。你还别说,这几年光送文艺下乡就办了二十多场,真培养出了一百多个能写会画的乡土艺人。
七、那山那水那些人
站在太行山顶往下看,林州的山山水水,沟沟壑壑,到处都藏着故事。
那些故事里,有东汉杜乔的刚直不阿,有北宋邵雍的博学深思,有元代杜瑛的淡泊明志,也有明代马卿的耿耿忠心。他们就像这太行山一样,稳稳地立在那儿,不管风雨怎么打,都不会弯下腰。
那些故事里,还有盘阳的古道,法济寺的钟声,古城村戏楼上飘扬了近百年的四股弦。那些声音,那些砖瓦,那些石头缝里长出的草木,都是岁月的印记。
如今,这印记上又添了新的颜色。是石板岩画板上的一抹青绿,是柏尖山红叶节的一簇火红,是靳氏剪纸刀下的一缕金黄。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可山里人的日子,早就不一样了。
说到底,林州的故事,就是人的故事。是一代又一代人,在这片贫瘠却壮美的土地上,生息、劳作、创造的故事。他们倔强,他们坚韧,他们骨子里刻着石头的硬度,心里又流淌着水的柔情。
这,就是林州。太行山下一个有故事的地方,一个值得你坐下来,慢慢听它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