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在哈尔滨生活了大半辈子,冬天那零下二三十度的冷,早就嵌进骨头里了,倒也没觉得多难熬。可去年刚办了退休,儿子就说,爸妈,换个活法吧。就这样,大半生攒下的家当塞进几个行李箱,跟着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一头扎进了这个北纬18度的城市。说实话,刚下飞机那股湿热的海风糊在脸上时,心里是慌的。那时候觉得,这就是换个地方过冬呗,省得烧暖气了。直到在这儿实实在在地住满了春夏秋冬,我才一拍大腿,明白过来,这哪是换城市啊,这简直是重新活了一回。
在哈尔滨 wake up 是靠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在三亚,叫醒你的是窗外树梢上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和透过纱帘溜进来的、带着点甜味的阳光。一开始特不习惯,早晨四五点天就亮了,晚上六七点天还亮着,感觉这一天被老天爷硬生生拉长了好几截。这里的风是不一样的,咱们老家的风像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三亚的风像绸缎子,软软地贴在胳膊上,滑溜溜地就过去了。出门走不了几步,准能看见海。亚龙湾那片海,真是绝了,沙子细得像面粉,踩上去温温的,海水从近处的浅绿慢慢洇成远处的深蓝,最后在天边跟云彩化在一起 。我就爱傍晚拎个小马扎,坐在椰梦长廊那儿,啥也不想,就看太阳像个巨大的咸蛋黄,一点一点沉到海平面下面去,把整个天都烧成橙红色,那感觉,就跟前半辈子心里的那些疙疙瘩瘩,都被这晚霞给熨平了 。
在这儿待久了才慢慢咂摸出滋味,三亚这股子劲儿,不光是老天爷给的风景,更是地底下长出来的文化。你往山里头走,比如吉阳区那边,藏着好多黎族、苗族的村子 。有一回我误打误撞进了中廖村,好家伙,跟世外桃源似的。那些黎族阿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年轮,可手底下飞针走线,织出来的黎锦,颜色艳得晃眼,图案神秘的紧,真是“穿在身上的史书”啊 。阿婆们也不躲人,就在自家船型屋前,晒着太阳,一边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跟你唠嗑,一边手指头翻飞。她们会指着图案告诉你,这个是青蛙纹,祈求多子多福;那个是人形纹,是祖先的样子。那一刻你摸着那些丝线,感觉摸到的不是布,是这个民族几千年的魂儿 。还有一次赶上“三月三”,那场面,比我老家赶大集还热闹,大家围在一起跳打柴舞,竹竿啪啪作响,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都笑着往里跳,那份热乎劲儿,一下子就消融了你“外地人”的身份 。
这座城市的厚重,还藏在一些你意想不到的角落里。市里有座崖州古城,那可是有两千年历史的老家伙了 。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斑驳的城墙,你会想,唐宋年间那些被贬到这里来的名相名臣,比如李德裕、赵鼎、胡铨,他们当时站在这里,望着眼前这片茫茫大海,心里是啥滋味 ?那是一种比流放更深的绝望吧?可也正是他们,把中原的书声带到了这天涯海角。还有那位伟大的纺织家黄道婆,早年不就是跟这里的黎族姐妹学会了纺棉织锦的手艺,才带回松江府,改写了中国的纺织史吗 ?再往北走,有个落笔洞,里面藏着一万年前“三亚人”留下的生活痕迹,那可是咱们国家旧石器时代最南端的一个文化遗址 。站在洞里,看着那两根如巨笔悬垂的钟乳石,你会恍惚,觉得自己这一年的生活变迁,在这万年的时光长河里,简直连个水花都算不上,心里那点对故乡的执念,一下子就释然了。
当然,过日子嘛,光有诗和远方不行,还得有柴米油盐。刚开始那会儿,我也跟很多刚来的东北老乡一样,不习惯这儿的物价,买个土豆都得心里换算成“老家能买三斤”,心疼得慌 。可后来学聪明了,跟着本地阿姐去第一市场,学她们跟摊主砍价,买刚从渔船上下来的小杂鱼,又便宜又新鲜。我们也学会了喝下午茶,三亚人管这个叫“老爸茶”,下午三四点,钻进那种旧旧的大排档,点一壶鹧鸪茶,几块钱就能坐一下午,看本地人打牌聊天,那叫一个悠闲 。冬天那会儿,很多老乡抱怨三亚人太多,物价飞涨,医疗教育资源紧张 。可我想开了,咱本来就是来享受的,淡季人少清净,旺季人多热闹,这不就是生活吗?再说了,现在三亚正在建好多新医院、新学校,总得给它点时间不是 ?最重要的是,在这儿我终于能把年轻时的爱好捡起来了。以前在哈尔滨,冬天冷得出不了门,只能憋在屋里看电视。现在可好,我参加了小区的候鸟合唱团,认识了天南海北的朋友,有四川的、北京的、新疆的。我们一起去三亚湾游泳,去临春岭爬山,去海棠湾的河边公园骑车,那里把黎族文化做进了游乐设施里,看着孙子在“黎锦”爬架上玩得满头大汗,我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
这一年下来,我算是彻底想通了。以前在哈尔滨,生活就像个固定的轨道,家、菜市场、公园,三点一线。虽然安稳,但总觉得缺了点啥。到了三亚,生活变成了一个开放的大公园,你每天都可能发现一条没走过的小路,遇见一种没见过的花,学会一句蹩脚的海南话。这里让我知道,人老了,不一定非得守着老屋回忆过去,也可以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去创造新的生活。这海风吹走的,不光是身上的厚棉袄,更是心里那个僵硬的壳。它让我这退休的日子,重新长出了新鲜的枝叶。所以,如果你也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犹豫着要不要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我的建议是,别怕,只要心是热乎的,哪儿都是家。只是别忘了,防晒霜得涂厚点,因为这儿的太阳,实在是忒热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