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崔园秋

今天给各位讲一讲一百年前镇江那条最热闹、最有味道的街——大西路的故事。

记得我小时候（约 10 岁）从迎江路（今博物馆附近）搬到大市口宝塔巷（今甘露商城），母亲常说“明天到城外看外婆”。明明同属市区，为何称“城外”？长大后方知，这三字藏着老镇江最深的城市记忆。

明清时期，镇江府城格局固定：北至长江，西南沿运河，东到梦溪路，设四门一水门。城墙沿古运河西岸而建，河东为 “城里”，是府署、县衙、官邸与“三山五岭八大寺”聚集的政治中心；河西为 “城外”，西津渡、大西路、银山门连成码头商贸区，1861 年开埠后增设英租界，风气更开放、人流更繁杂。1929 年城墙渐拆，但 “城里城外” 的说法，在母亲那辈人口中流传至今。

这条东起解放路、西抵金山寺的老街，一头连着长江码头的千帆竞渡，一头系着镇江人的柴米油盐，藏着半城烟火与数不清的逸闻。今天，咱们就顺着青砖路，跨老店、钻小巷、尝美食，把灰瓦下的故事一一唠给大家听！

一、街巷码头：长江汽笛催热的百年繁华

大西路的热闹，根在长江码头。镇江地处江河交汇，1861 年开埠后，西津渡成南北物资转运中心。江面上轮船、帆船密布，丝绸、茶叶、粮食到港后，搬运工扛箱直奔大西路，码头上的吆喝、船工号子与街上叫卖声交织，构成繁华的源头。

（一）商会掌舵：四百商铺的生意江湖

1905 年，镇江商会在大西路挂牌，管理四百余家商铺：对接码头货源、调解商户纠纷，“五四”运动时更领头抵制日货，不许卖东洋布、火柴，尽显老镇江商人硬气！

（二）洋风浸润：老街里的中西碰撞

开埠后，江边建起英、美、日领事馆，洋人常往大西路凑：英国领事去鼎大祥扯绸缎做旗袍，洋人到宝记照相馆穿马褂作揖，引得满街欢笑，成了老街独特风景。

宝记照相馆

（三）小巷藏珍：每条巷子都有故事

王家巷与九龙巷：元代《至顺镇江志》有载，北宋王存致仕建百间屋，乾隆年间王家宗祠前的琉璃九龙照壁栩栩如生，巷子因此得名；

互济巷：原名济良所巷，清光绪三十三年绅商建镇江首家救助妓女机构，女子在此学认字、女红，公所帮其婚配，让无数苦命人重获新生；

太平庵巷：辛亥黄花岗起义总指挥赵伯先灵柩曾短暂停放，百姓自发上香送别英雄；

磨刀巷、打索街：前者满是“磨剪子嘞戗菜刀”的吆喝，后者家家户户编船缆，街巷内摆摊云集，热闹非凡；

古玩市场：巷内老者摆摊售卖瓷瓶、铜锁、旧字画，有人花几铜板淘到清代老砚，也有人买到仿品，门道深藏。

二、老店传奇：光影、绸缎与钱庄的江湖逸闻

大西路的繁华，靠老字号撑场。照相馆、绸布庄、钱庄家家有说不完的故事。

（一）照相馆里的光影记忆

百年前拍照是稀罕事，比今婚纱照还隆重：

光明照相馆（天主街）：民国顶级照相馆，进口设备齐全，抗战前为商会拍集体照时，意外拍到日本间谍，成破案关键；

中国照相馆：1940年代迁址后推出 小小照片”，收费低廉，为穷苦百姓拍证件照分文不取，获“良心照相馆”美誉；

宝记照相馆（迎江路与大西路交汇处）：外公陈树棠始创，清末民初 “城外” 最早本土照相馆。外公沪上学艺归来，用进口蔡司相机与 “银盐冲印法”，照片十年不褪色。店内备山水屏风、戏服，穷苦水手拍家书常免费，是街坊认可的良心店；

宝记照相馆 陈家二小姐

蓬莱照相馆（大龙王巷）：宝记分号，主打 “立等可取”，承接码头货栈存档照，不耽误客商行程；

凌烟阁照相馆（山巷段）：以古装艺术照闻名，曾有新人拍婚纱照，竟与民国老照片中夫妻容貌酷似，传为 “穿越姻缘” 佳话。

老辈人曾说，有户人家拍全家福，老太爷执意穿清服，老太太嫌凤冠重，小孙子怕相机 “吃人”大哭，最终拍出一张“哭笑不得”的合影。还有年轻人偷偷拍 “私房照”，藏在经书里，是当年最潮的操作！

蓬莱照相馆 陈家二小姐

（二）绸布庄与钱庄的诚信风骨

鼎大祥绸布庄：“面料大王”，三层门面绸缎齐全，掌柜立规“买布少一寸，赔您一丈”。曾有伙计多剪半尺布，掌柜追三条街退钱，凭诚信火了半个世纪；

大钱庄集群：大西路曾是镇江“金融街”，鼎盛时25家钱庄年放款 3000多万银圆。厚棉布门帘挡尘防“听账”，伙计算账不用算盘，心算快过计算器。

（三）洋货店里的少年志

合兴盛京广洋货店藏着李公朴的热血往事。13 岁的他在此当学徒，月薪仅两角“月规钱”。“五四”时发现店主将日货换标当国货卖，连夜投稿揭露，遭驱逐。谁料这仗义执言，竟成就了日后的民主斗士！

三、市井闲情：“皮包水”“水包皮”的慢生活美学

镇江人独有的 “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是大西路最惬意的生活写照：清晨茶坊吃茶啃汤包，晚间澡堂泡澡逍遥。

（一）茶馆・书场：茶香里的江湖故事

清晨茶馆是社交场，分荤、素茶坊，素茶坊尤为热闹：

邻桥园：同治初年开业，卖清茶、素包、汤干丝，对联“忙里偷闲喝碗茶去，苦中作乐烫壶酒来”逗人发笑；

天源楼（鱼巷）：工匠等雇主、调纠纷的聚集地；

龙江茶坊：青洪帮“大爷”来“吃讲茶”，调解成功则茶壶相对，失败则桌翻碗碎，场面激烈。

书场是茶馆灵魂，扬州说书三百年前传入镇江，乾隆时鼎盛，书场巷因此得名。金国灿、王少堂等名家常来，歌谣 “要听金国灿，不要吃中饭” 道出听众痴迷。说书人各有绝活：王玉堂能让失眠大官听书入睡，有艺人模仿虎啸引得邻街狗狂吠，还有人初登台怯场、拍醒木误砸听众癞痢头，成书场笑谈。

知名茶馆各具特色：

万和楼（鱼巷南段）：民国顶级茶馆，三层楼容 200 人，早茶配汤包、肴肉，下午书场逢雨天座无虚席——曾有艺人讲《草船借箭》时恰逢下雨，雨声与剧情相融，成传世佳话；

盛春茶馆：抗战时为地下党联络点，以“买罗汉斋”为暗号，茶碗摆放位置传情报，从未暴露；

春顺和茶馆（西津渡，1914 年建）：粤商创办，粤式早茶混搭镇江小吃，叉烧包吸引北方军阀专程品尝，打赏白银百两。

午后茶楼成清曲舞台，“西门帮” 领头人王永武将《算命》小调改编成《王瞎子算命》，唱腔接地气，一开嗓茶楼满座。小巷书场更具韵味，木牌写 “今日开讲《三国》《水浒》”，说书人折扇一摇、醒木一拍，全场安静。讲到精彩处听众拍桌叫好，讲到悲情处有人抹泪，书场免票靠打赏，尽显老镇江人情味。

（二）共舞台：老镇江的 “顶流娱乐场”

共舞台堪比今大剧院，既演淮扬戏，也曾邀德国海京伯马戏团 —— 这是镇江人首次见洋人马戏。当年门票炒到一块银圆仍一票难求，演出日大西路挤得水泄不通，“老虎钻火圈”“空中飞人”让全城疯狂。

热闹中藏 “灰色记忆”：巷子深处有挂“茶馆”幌子的赌场，有人一夜暴富去鼎大祥扯绸缎，也有人输家荡产蹲巷痛哭。但赌场多短命，官府一查便卷款跑路，换址再开，成当年奇闻。

（三）浴室・澡堂：“水包皮” 中的市井暖情

老镇江称浴室为“澡堂”，招牌叫“堂名”，巅峰时全城 60 多家，1924 年注册 30 家。“堂名”多带“池”“泉”字，双凤池、跃龙池、又新泉家喻户晓，“小沧浪”“大观园”因引典籍成笑谈。南门浴室与双凤池从清代开到上世纪末，雕花门楼、彩绘灯笼是老镇江人的共同记忆。

澡堂习俗趣味十足：

菖蒲澡：端阳节浴池放菖蒲、艾叶，家家户户饭后带孩子来洗，防伏天疮疖；

送灶澡：腊月送灶至除夕，带未成年孩子的澡客多付浴资，老板回赠红纸修脚刀与青果，讨吉利；

岁朝汤：除夕通宵营业，子时后泡澡叫 “岁朝汤”，老镇江人必来讨彩头。

堂口有卖五香蚕豆、茶鸡蛋的小贩，名流雅间可叫外卖，边泡澡边吃锅贴、馄饨，舒坦至极。1938年大兴池开女子浴室，遭清末遗老指责 “有伤风化”，但仍坚持营业，成时代印记。

知名澡堂各有特色：

双凤池（宝安新街）：百年老澡堂，豪华设施齐全，名字源于两位手艺高超的女擦背师 “双凤”；

福康泉（大西路 335 号）：池大水深，冬季水温恒定，民国书法家泡澡兴起时题诗墙上，形成 “浴室诗墙”；

浴德池（杨家巷口）：民国初开业，中药泡澡闻名，码头工人风湿泡愈后，中药浴成 “城外” 一绝；

德安泉（戥儿巷）：平民浴室，老板寒冬为乞丐免费提供热水澡与毛巾，被称 “善人老板”。

老人们说，冬天一品泉浴室门口棉袄堆成山，搬运工花两铜板泡澡搓泥、喝热茶，舒坦得在躺椅上睡着，伙计会主动盖薄毯 —— 这就是老镇江的暖！

四、舌尖盛宴：一口尝尽镇江烟火味

大西路藏着镇江最地道的美食，从清晨锅盖面到深夜肴肉，每一口都是烟火气。清末民初镇江菜博采众长，餐饮文化更藏在对联中：京江第一楼 “大江东去，淮海南来” 显气势，宴春酒楼 “宴开桃李园中一觞一咏，春在金焦山畔宜雨宜晴” 藏雅致，让吃喝都成享受。

老宴春

（一）百年酒楼的招牌滋味

宴春酒楼（1890 年创办）：百年老字号，蟹黄汤包、水晶肴肉、白汤大面是招牌。汤包 “皮薄如纸、汤汁饱满”，吃法讲究 “轻轻提，慢慢移，先喝汤，再吃皮”，相传起源于三国诸葛亮祭奠孙夫人。民国时外国领事不懂吃法，咬得汤汁四溅仍赞不绝口，此后每次来镇江必打卡；

一枝春素菜馆（1924 年开）：纯素餐厅，素包、素烧鹅、罗汉斋闻名。抗战时为地下党联络点，一次日军搜查，地下党员藏在蒸笼后借热气脱险；

得月楼面馆（鱼巷内）：光绪年间创办，镇江现存最古老锅盖面馆，保留大茶壶等传统物件，灶台终日水汽蒸腾；

杨大昌伙面店：与林义隆并称解放前镇江最有名的两家伙面店，门口常年排队，小锅盖煮面是标志性场景；

新半斋：淮扬菜名店，狮子头、软兜长鱼、长鱼面最受欢迎，配油墩子、赤豆糊；

魏厨房：流动厨房，挑炊具走街串巷，“六冷八热” 宴席半小时可成，曾在婚宴救场成名。

（二）镇江三怪与小吃集锦

“香醋摆不坏、肴肉不当菜、面锅里面煮锅盖”，大西路处处可见这三怪传奇：

香醋摆不坏：恒顺酱醋厂出品，百年窖池 “窖龄越老，醋味越醇”，蘸肴肉、拌面条必备；

肴肉不当菜：宴春、大华等均有供应，配姜丝香醋。传奇源于三百年前，镇江酒海街夫妻酒店误将硝当盐腌猪蹄，却煮出鲜香美味，张果老化身老者品尝后，店主改 “硝肉” 为 “肴肉”，名扬中外；

面锅里面煮锅盖：面馆用三年以上旧杉木锅盖煮面，让面条筋道不烂。乾隆下江南微服私访，在西津渡 “张嫂子伙面馆” 吃面，恰逢店主忙乱中掉锅盖入锅，面条竟更美味，乾隆称赞后，“锅盖面” 声名远扬。

此外，翡翠烧麦（碧绿透亮）、鸡汁干丝（细如发丝）、油墩子（外脆里嫩）、老万兴茶食店的京江脐（外酥内软），都是老镇江人的心头好，小孩子攥着铜板踮脚购买，吃得满脸碎屑。

（三）素菜馆与酒馆的烟火温情

功德林素菜馆：金山寺僧人、信佛居士常去，素火腿、罗汉斋味胜荤菜，当年金山寺方丈常坐轿来吃，吃完还打包；

老酒馆：卖老白干配香醋花生米、酱萝卜，码头工人扛货后小酌聊天，老板从不催客；

顺兴园菜馆：时令菜一绝，红烧鲥鱼不去鳞，油脂丰厚，富商巨贾从上海坐轮船来尝鲜；

九如包办酒席：“九大碗” 是婚宴、寿宴标配，红烧马鞍桥面（鳝鱼段形似马鞍桥）极具影响力。

五、风骨与温情：老街里的镇江精神

大西路的热闹之下，是镇江人的风骨与温情。

（一）热血风骨：反抗侵略的镇江怒火

清光绪十五年（1889 年）“火烧英国领事馆”事件震惊中外。小贩康麻子在英租界设摊，被洋巡捕打昏身亡，围观群众义愤填膺拆巡捕房，清政府弹压激化矛盾，众人掷砖烧领事馆，领事破墙逃窜。虽最终清政府赔银4万两，但“官怕洋人，洋人怕百姓”的歌谣传遍街巷，说唱艺人编成小唱，骂尽侵略者与官府腐败。

（二）市井温情：诚信与善良的底色

诚信经营：鼎大祥掌柜追街退钱，商户公所互帮互助；

慈善济世：济良所救助妓女，自助小学收留穷苦孩子免学费；

爱国情怀：李公朴揭露日货造假遭驱逐，百姓自发抵制日货；

宝物守土：山巷 “张柏林记” 古董店拒绝外商重金收购清代螺钿漆盒，坚持 “宝物留本土”；

隐秘正义：赌场用部分赌资救济贫民、修道路，民国春街女子为地下党传情报；

精神地标：清真寺灾年放粮，福音堂办慈善学校，超岸寺 “平安钟”、昭关石塔成水手祈福寄托；

救生善举：南宋京口救生会，中国最早水上救生机构，24 小时待命且救援免费，清康熙年间一次救起百余艘沉船，获御赐 “利涉大川” 匾额，如今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遗产保护奖。

六、尾声：一条老街，一段镇江乡愁

百年时光流转，如今的大西路已换新颜：鼎大祥换了新橱窗，照相馆摆上数码相机，共舞台成市民广场。但青石板路、老巷子仍在，说书余音、汤包鲜香、澡堂暖意未散，默默诉说往日故事。

今天聊大西路，聊的不是一条街的兴衰，而是镇江人最本真的生活——有反抗侵略的硬气，有待人接物的温情，有精益求精的匠心，更有烟火缭绕的惬意。

这条老街，是城市近代化的活化石，是多元文化交融的枢纽，是集体记忆与家族情感的载体——它藏着外公照相馆的光影，藏着母亲 “城里城外”的执念，藏着老镇江人最鲜活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