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中东邮轮上的中国游客,“穿越战线回国”

旅游资讯 2 0

“被困住了。”这是中国游客王青在滞留于迪拜拉希德港的“MSC神女号”(以下简称“神女号”)邮轮上的感受。明明邮轮稳稳地停靠在港口,王青的心却漂泊不定。

因中东冲突爆发,载有5000余名乘客、原定于2月28日离港的“神女号”,被迫滞留迪拜港口。据了解,这艘船上有约200名中国籍游客。

来自上海的王青夫妇在2月28日如期登上了“神女号”。但让他们意料不到的是,邮轮没能起航,接下来的一周时间,他们只能在原地等待。

在社交平台上,其他滞留旅客也表达了自己所面临的困境。有的人机票几订几退,仍然留在迪拜;有的人多方辗转,尝试从东南亚回国。尽快离开,是他们一致的愿望。

船上的人:“船开不了了”

“没有焦虑。”说起这段滞留在邮轮上的日子,王青十分平静。船上的餐食供应、演出和娱乐活动、服务设施等,在滞留期间正常运转。

MSC发给游客的通知。(图/受访者提供)

透过窗户,王青看到,不远处的甲板上,戴着遮阳帽的中年女性游客正伴随着动感、强劲的音乐,摆着手臂、踮着脚,扭动着身体。她自己在船上的日常也差不多:到点吃饭,看演出,去甲板上跳操。只是,多了一项内容:刷新闻。

和王青一样不得不滞留的旅客并不少。局势紧张,多地领空关闭,阿联酋民航总局3月1日发布消息称,受部分航班变更影响的旅客总数约20200名。陆地上,需要担心随机掉落的导弹碎片、高昂的食宿成本,相比之下,邮轮上的一切还算安稳。

王青今年55岁,已经退休的她喜欢乘坐邮轮出行,觉得便捷又轻松。登上“神女号”之前,她已经乘坐过5次MSC邮轮,领略了地中海与波罗的海沿线的风光,对邮轮上的生活非常熟悉。这一次,她和丈夫选择了中东航线,最期待的景点是阿布扎比的水上卢浮宫和白色清真寺。但现在,她只能刷刷视频了。

阿布扎比白色清真寺。(图/受访者提供)

登船前十天,因为担心中东地区的局势,王青特地向旅行社咨询。得到“没问题”的回复后,她和先生以及同团的29名旅客从上海飞来迪拜,登上了“神女号”。

按原计划,这趟波斯湾之旅从迪拜出发,途经多哈、巴林、阿布扎比、萨巴尼亚岛,最后再回到迪拜。但战争改变了一切,起点变成了终点。

旅客在巴林清真寺。(图/受访者提供)

登船当天,中东局势突变。半夜,王青的手机收到了三条连续发送的防空警报,耳边甚至可以听到战斗机不时飞过的声音,很沉、很低、很近,让她有些紧张。这种轰鸣声与普通民航客机掠过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滞留邮轮期间收到的警报。(图/受访者提供)

“船开不了了”,意识到这一点,王青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失落当然是有的,但想到新闻里那些被炸的酒店和机场,她又有一丝说不出口的放松。她觉得船停在原地,远离冲突地区,恰恰是最安全的选择。

不同于王青的松弛,远在国内的网友似乎更加焦虑。在王青所发的帖子的评论区,有人留言:“公公婆婆也在船上。”“家人在船上,求更新。”他们急切地想了解邮轮上最新的情况。

此外,邮轮上落单、语言不通的散客也试图抱团取暖,“求群!”。进群前,有几名旅客孤立无助,其中一名女性说家里还有三个孩子等她回去,她听说邮轮滞留的消息,都吓哭了。进群后,大家分享航班何时恢复的消息,互相安慰,才慢慢缓过来。

留在船上的不只是旅客,还有众多船员。他们也在用行动安抚旅客的不安。

王青和丈夫因为穿了印有南非各个城市名字的T恤——那是他们去年年底在南非旅游时买的纪念品,引来了一大波南非籍服务人员的目光。

王青在南非购买的衣服。(图/受访者提供)

他们主动和王青夫妇搭话,在一堆彩色字母里寻找自己的家乡,找到后激动地告诉王青:“I’m from this city(我来自这座城市)!”听到王青赞美南非漂亮、干净,南非人很有礼貌,他们开心地连连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但很多人认为非洲人很stupid(愚笨)”。这种互动,成为王青夫妇滞留期间的一点小乐趣。

当地时间3月3日,阿联酋国防部发言人在一场新闻发布会上表示,伊朗袭击已造成阿联酋国内3人死亡、68人轻伤。截至3月4日,检测到189枚向阿联酋发射的弹道导弹,其中175枚被摧毁,一枚在阿联酋国内降落;共检测到941架伊朗无人机,其中876架被拦截,65架落在阿联酋境内。坠落的碎片成为当地民用区域的最大威胁,迪拜国际机场、帆船酒店、棕榈岛接连遭受波及。

登船的头几天,王青一直不敢下船。仅有的一次“冒险”,她也只是走到码头大厅,溜达了一圈。直到旅行社领队提醒王青准备好至少半个月的药物,她才下定决心下船一趟——因为她只带了原定行程天数的药量。

3月5日,经过旅行社和地接社的安全评估,王青进城了。她采购了一些常用药品,药价贵得有些离谱。同类型的药品,在国内28片一盒的卖96元,而在迪拜,30粒药片卖181迪拉姆,相当于人民币362元,翻了4倍。

王青还去了棕榈岛和迪拜Mall。她发现,迪拜一片祥和,受波及的帆船酒店朱美拉海滩上,还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外国游客。他们在太阳伞下躺着晒太阳,或者整理泳衣准备去戏水。

海滩和商场里的游客。(图/受访者提供)

王青感到可惜的是,这次中东之旅没有机会好好逛一逛当地的市场。她在迪拜只待了两个半天,购买的当地特产可能就是药品了。

想走的人:“路越荒,心越定”

“我要下船。”同样滞留的“星瀚探索号”上,眼见开船无望,登船第二天,琳琳就想着要不要直接下船。但在此之前,她要申请退款——此次邮轮之旅,她和父母三人的旅费花了近3万元。

琳琳记得,与旅游平台签订的协议里写明“行程前,如因不可抗力因素,可以单方面取消合同,要回所有退款”。但客服表示,“行程前”指的是行程第一天即2月28日之前,既然琳琳一家已经在船上住了一晚,就不再满足这个条件。琳琳为了避免下船后再产生额外的食宿支出,只能继续待在船上。

琳琳的邮轮订单。(图/受访者提供)

“疲惫又费劲”,在邮轮上,琳琳觉得自己像个皮球似的,被踢来踢去。

看着隔壁的“神女号”早早公布了统一的退款政策,琳琳更是坐不住了。她问平台,客服建议她直接和邮轮的前台沟通。前台给的回复却是,他们无法处理任何与退款有关的事宜,建议琳琳再去和平台沟通,与邮轮运营公司商量如何退款。

琳琳的语言能力不足以保证她和邮轮公司直接沟通,她也没有精力和前台掰扯。更让她无助的是,这艘船上似乎只有她和父母是中国人,她一个人带着两位老人,来回折腾。

成功下船的朱古栗则十分懊悔:就差半天,如果能登上2月28日上午的航班,她就可以回国了。

朱古栗乘坐的“神女号”班次恰好是滞留港口前的最后一期。然而,航班取消,她滞留在迪拜。第一次因为战事向领导请假,她得到了全公司发来的“慰问”。

滞留期间的酒店、食宿费用由朱古栗自行承担,但她一点也不想念船上的生活。对她而言,漂泊在海上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万一出事,几千人一起逃生,该是多么拥挤的画面,她不敢想。

等待的日子里,朱古栗和丈夫曾林基本上都窝在酒店里。曾林饭吃得很少,天天起来就是刷新闻、抢机票、看群动态,累到不行了,才会放下手机睡一会觉。

3月7日,有消息称,多家航空公司正在陆续恢复往来中东地区的航班运行,复航的除了迪拜和利雅得机场,还有阿曼的马斯喀特机场。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建议,滞留中东地区的同胞可关注从阿曼回国的航班。

而在此之前,根据滞留群的成功案例,曾林就发现了从阿曼回国的可行性。起初,他只是观望。因为要抵达阿曼,需要乘坐至少6小时的车,经历出关、入关,接着要再转好几次机才能回国。

3月2日零点三十分,曾林被手机的导弹警报吓醒。而且警报关了又响,连续三次。午夜是人最脆弱的时候,他真切感受到,自己已经濒临崩溃,闭上眼睛就是酒店被导弹击中、所有人都在等死的画面,整夜失眠。在这之后,他们决定立刻逃离迪拜,经阿曼回国。

曾林半夜收到的警报。(图/受访者提供)

机票价格变化非常快。曾林发现,1小时内,马斯喀特飞达卡的机票从1600元涨到了6200元。因为担心阿曼的航班临时取消,他们特地多花了1.5万元买了两个航司的机票,作为双重保险。

朱古栗夫妇回国航班信息。(图/受访者提供)

他们在酒店等待包车司机来接他们。原先说好的2小时变成了4小时,这4个小时是朱古栗觉得最煎熬的,她不知道路上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可以离开。一起等车的同胞甚至担心那是黑车诈骗,他们会被卖到无人区。

相比于等包车到来的煎熬,前往阿曼的7个半小时反而不算什么了。途中景色越来越荒凉,朱古栗却觉得心越来越定。到了阿曼,朱古栗顿时觉得岁月静好。海滩边,她吹着海风,捡捡贝壳,追海鸟,还拾到一个活着的小海星。

海滩边捡到的海星。(图/受访者提供)

但当她得知迪拜美领馆被炸,位置就在她前几天所住的迪拜酒店对面,她清醒地意识到,战火就在不远处发生,并未停止。

邮轮之旅:“移动的世界”

看到“神女号”上有同胞滞留的消息时,余晓的后背凉了一下,心里有些后怕。

去年12月,她和先生刚从那艘邮轮下船。仅仅3个月后,他们去过的迪拜机场、棕榈岛、阿布扎比、多哈、麦纳麦,相继出现在时事新闻里。“安全、和平是我旅行唯一的标准。”47岁的余晓此刻只希望冲突早点结束。

近年来,中东旅游成为热门项目。迪拜经济和旅游部公布的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迪拜共接待国际过夜游客1959万,较2024年的1872万同比增长5%,连续三年创历史新高;其中中国游客规模达86万人次。

对余晓来说,中东曾是一片神秘的土地。2025年7月,她读到一篇介绍中东航线的公众号文章。免签、冬天很温暖、土豪气质、建筑奇特、海景,这么多元素叠加,让她想去一探究竟。

乘坐邮轮出行,除了能避免路途颠簸,还能一次停靠多个城市,体验丰富。更重要的是,促销价太诱人:内舱房的房价,加上港口费和税,两个人只需1.3万元。2025年12月6日—13日,余晓和先生登上了“神女号”。

“神女号”隶属于全球第三大邮轮品牌MSC地中海邮轮,于2023年6月首航,拥有19层甲板,最大载客量超6000人,人均花费为6000~10000元。

“船上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余晓说,船上泳池、健身房、游戏室、球场、酒吧、SPA中心、商场、赌场、儿童托管中心等一应俱全,似乎什么都不缺。

邮轮上的泳池。(图/受访者提供)

在船上每天还有dress code(穿着风格),比如休闲、海岛风、正装、白色等,会提前一天通知。余晓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天的dress code是白色,老外们都穿了一身白,无论是晚餐、看表演还是甲板派对,在夜色中汇成了一片白色海洋。

如果邮轮白天停靠在某个港口,她和先生会10点左右下船,去当地游览。邮轮航行时,他们早餐后去泳池游泳,累了在躺椅上晒太阳,闲了看看书,饿了就去自助餐厅找吃的;下午感受冲浪滑梯;晚上则观看表演。

余晓猜想,滞留在“神女号”上的人们,每天就重复着类似活动。

但余晓觉得,真正的旅行,还是在陆地上。船上提供岸上观光团项目,但费用昂贵,她没有参与,而是选择自行观光。在博物馆读懂一座城的起源,在清真寺穹顶下感受信仰的重量,在本地市场的香料味里穿行,在街边小馆尝一口地道的中东味道——在她看来,邮轮停靠的每个城市,都有可探索的目的地。

“神女号”的始发站是迪拜,乘客大多是欧美人,这也给了余晓观察老外的机会。他们多数是全家出游,最小的是才几个月大的婴儿,最老的则是拄着拐杖的老人。余晓感觉,邮轮非常适合有老人和小孩的亲子游。

欣欣一家就是典型的邮轮受众。她的两个孩子,一个8岁,一个4岁。去年四五月间,欣欣提前预订了今年3月14日的“神女号”中东之旅。

邮轮内部的女神大道。(图/受访者提供)

欣欣是邮轮旅行的忠实爱好者。从2006年第一次乘坐到现在,她的邮轮之旅超过50次。光是去年一年,她便和家人一起坐了9次。

在20年的邮轮之旅中,欣欣见识了不同价位的邮轮众生相。便宜一些的邮轮上,大多是开派对的年轻人,夜夜狂舞,喝到烂醉;条件好一些的船上,老人更多。欣欣猜测,老人口袋里钱多一些,能负担的旅游成本也相对高一些。近几年,欧洲邮轮上的中国中老年团也多了起来,下船拍照时,她总能看到聚在一起的大爷大妈。

中东冲突爆发后,欣欣知道,糟糕了,这趟旅行十有八九要被取消了,战争可不是一两天就可以消停的。

船上依然是那个独立的世界,泳池、餐厅、派对、演出、白色之夜……一切还在运转。然而,那些本该下船探索城市的人,只能留在甲板上,眺望着不远处的城市灯火。

下船之后:“穿越战线回国”

3月6日上午,从阿曼起飞后,历经近42个小时的转机和飞行,朱古栗夫妇终于落地上海。滞留在酒店的食宿费用加上后续的交通、机票费用,这一趟中东之行的花费远远超出了朱古栗的预算。支出的具体金额,朱古栗选择像鸵鸟那样把头埋进沙子里,不愿意面对。她不负责计算费用,也要求丈夫千万不要告诉自己,因为会心疼。

同一天,琳琳没有等到船方的退款消息,却等来了强制下船通知。船方要求所有乘客在3月5日下午2点之前全部下船,船方会提供免费住宿,但最多到3月7日——也就是原定航行日的最后一天。

“穿越战线回国。”3月8日,琳琳落地福州机场后,发了这样一条朋友圈。她和父母几经辗转,先从迪拜坐大巴去阿曼,再飞到印度尼西亚转机回国。这两程的机票总价,比他们原定的从迪拜直飞回国的机票翻了几番,滞留的花费则超过2万元。她说自己现在最大的诉求就是退款。

欣欣收到了MSC邮轮公司的退款。3月1日起,她每天都在刷邮轮公司的公告。退款的班次从3月4日、3月8日到3月11日,一路往后推延,直到她预订的3月14日。虽然收到了退款,但他们一行五人退订机票、酒店的费用,也损失了2.8万元。

她和丈夫曾半开玩笑地讨论过,如果行程不被取消,他们还敢不敢上船。婆婆当场撂话:“你们非要去可别带孩子,孩子留家里,我看着。”

3月5日下午起,“神女号”开始按照乘客国籍分批组织撤离,意大利、美国、加拿大、英国、爱尔兰……有的外国乘客撤离时也是一脸茫然,似乎不相信自己这么快就可以离开。

旅行社原本为王青夫妇订到了3月7日凌晨回国的机票,但临时取消了。对此,王青并不纠结,她已经习惯每天抢了订、订了又被退。这段时间,她最开心的一刻就是领队说,抢到3月8日回国机票的成功率很高。

航班从延误到取消。(图/受访者提供)

这些天来,王青经常会在邮轮的阳台上抬头看飞机。她拍下民航客机在蓝天飞过的画面,也在心里默数着客机每天起飞的频次。3月6日,她写道:“今天民航客机飞过的频度明显提升,几十秒一架。”

3月8日,当地时间18点55分,王青乘坐的MU7472航班起飞了。她终于回家了。

(文中受访者王青、琳琳、余晓、朱古栗、曾林、欣欣皆为化名)

题图 | MSC地中海邮轮

校对 | 遇见

排版 | 喵商

运营 | 陈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