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成都东站接表弟，他刚从318国道骑回来，晒得像块风干牦牛肉，指甲缝里还卡着泥，可眼睛亮得吓人——不是那种刚毕业的亢奋劲儿，是见过真东西以后，压都压不住的光。

他没急着说话，把背包往地上一撂，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三片用过的加长型卫生巾、两个撕开的避孕套铝箔包装、半截压扁的红牛罐，还有一小撮高原草叶。他说：“哥，你猜这些玩意儿，加起来用了多少人力才捡回来？”

不是环卫车运走的。是理塘一个叫扎西的藏族大叔，骑着一匹矮脚马，每天往返七公里土路，腰上系着绳子，在怒江七十二拐的悬崖边悬身下去，用夹子一点一点夹。去年有俩志愿者，就是在巴塘段捡红牛罐时，被落石擦中后背，一个肋骨裂了，一个到现在走路还跛。

卫生巾最早是雅安青旅里一个五十岁的川西老骑友塞给他的。那会儿表弟刚骑完第一天，大腿内侧磨得渗血，蹲都蹲不下去。老骑友头也没抬，从驮包里甩出一包七度空间夜用加长款：“垫裤裆。别客气，我车上还有五包。”后来表弟才知道，车队里男骑手平均每人用掉12片——不是“乱用”，是每天蹬车120公里以上，裆部皮肤反复摩擦6小时之后，唯一能止血吸汗又不沾黏的软性材料。用完？埋进草甸下十公分深的小坑里。风大，怕飘，更怕牦牛误食。

避孕套是理塘到巴塘那天救的命。冰雹砸下来前五分钟，队里那个退伍特种兵大哥突然停下，把所有人的手机全收走，挨个套上杜蕾斯。后来果真泡了水，但晾干后全活了。他背包夹层里常年备着六只，用途写在油渍斑斑的笔记本上：“防水、储水（装满能扛1.2升）、当临时止血带、套在头灯外防雪水凝结、晚上缠手腕上反光求救。”不是段子。是二零二三年八月十一号，他带着三个年轻人，在金沙江边用一只避孕套兜住半瓢水，熬过断粮断信号的十七个小时。

至于红牛罐……表弟数过。怒江七十二拐连续九道弯，路边明晃晃躺着二十一个。其中七个卡在护栏钢条缝里，像铆钉。那个差点冲下悬崖的SUV司机，后来蹲在路边吐了十分钟，手还在抖。他指着罐子说：“这东西比钉子还硬。”

八月下旬回成都那天，表弟把最后一片卫生巾埋在了折多山垭口。没烧香，没拍照，就用石头压了压。他说，后来好多队友也学着埋——不是仪式感，是怕风刮走，怕动物叼，怕小孩捡着玩。

那天晚上我翻他手机相册，一张照片钉在最上面：甘孜新龙县，一个穿红袍的小女孩蹲在草坡上，手里捏着一只空红牛罐，正往里面放野花。阳光斜着打在她睫毛上，罐子金灿灿的，像一盏没点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