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此文中有关来安相关的历史、人文、景观资料的收集整理得到上海市来安商会会长魏劲霞和秘书长庄林鼎力支持,在此先表示感谢!
江淮分水岭的岗地,莽莽苍苍横亘皖东门户,像一道从岁月里立起来的脊梁,一头牵着淮河的浩渺,一头揽着长江的温润。滁河的水汽裹着千年未息的涛声,漫过吴头楚尾的斑驳界碑,在东经 118°20′到 118°40′的江淮丘陵间,轻轻晕开两个刻进骨血、揉着烟火的字 —— 来安。
这方北枕淮水、南望金陵的小城,从来不是史书典籍里一笔冷硬的记载。脚下的每一寸泥土,都浸着数千年的岁月温凉;拂面的每一缕清风,都裹着百代相承的文脉清香;就连滁河水面晃悠悠的波纹里,也始终映着不曾断绝的人间烟火,把江淮百姓对安稳的期盼,揉进了山川草木的每一道褶皱里。
从马岑山深处蜿蜒而出的清泉,绕丘穿林,东淌至来安村时,便有了温柔的名字 —— 来安水。一溪清水,蜿蜒流转,不仅淌出了一方水土的肌理,更淌出了一座县城的名字,淌出了千百年里,刻在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念想。南唐中兴元年,中原兵戈扰攘,千里沃野断了炊烟,流民四散,鸡犬声稀。中主李璟御笔一挥,永阳县易名来安县,《太平寰宇记》一句 “来安水在县东三里,原出马岑山,东流至来安村为名”,便将溪水的清冽,与百姓对安稳的期盼,永远刻进了县城的肌理。
从来安水到来安村,从来安村到来安县,这两个字从不是干巴巴的行政区划,而是江淮百姓淌在血里、埋在土里的执念 —— 来了,便能安身。千年来,来安水依旧顺着地势南淌,两岸稻田生生不息,每年春天灌水时,哗啦啦的水声撞着田埂,那声响里,还藏着南唐定名时,世人对太平日子最虔诚的祈愿,历经千年,从未淡去。
半塔镇的岗地,是时光堆垒的厚土,萋萋青草漫过层层土坡,把这片土地的文明密码,悄悄藏进每一寸肌理。这里曾出土一件新石器时代的夹砂黑陶鬲,三足稳稳扎进陶土,窑火煨出的纹路匀净温润,指尖抚过,仿佛还能触到先民掌心的温度。它曾在晨雾里盛过滁河的清泉,在晚霞中煮过新收的稻穗,在祭台上承过敬天的祭酒,在地底沉睡数千年,一朝出土,便轻轻掀开了江淮大地最早的人间烟火,让遥远的岁月,有了可触可感的温度。
黑陶鬲出土地不远处,吴楚争霸的青铜剑戈碎片静静沉在土里,锈迹斑斑,却依旧映着当年的烽烟,恰应了这片土地 “吴头楚尾” 的宿命。往东一步,是吴地烟雨;往西一步,是楚山风云。两千多年前,这里是诸侯争雄的疆场,吴戈冷光划破山林晨雾,楚剑锋刃映红滁河落日,战车碾过夯土岗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可等烟尘落定,田埂上依旧是农人弯腰耕种的身影,锄头落处,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他们在战场的间隙里种稻,在兵戈的缝隙中补茅屋,城头王旗换了一茬又一茬,王朝兴替如走马灯,可对安稳日子的执念,却如岗地上的野草,在泥土里扎得极深,风刮不倒,火烧不尽。这份执念,在 1940 年的春天,凝作了铁血铮铮的坚守 —— 半塔保卫战的旧址上,土墙的弹痕依旧清晰,深一道浅一道,刻着当年的浴血荣光。新四军留守部队以少敌多,硬守二十个日夜,用血肉之躯挡住了炮火,守住了半塔集,更守住了整个皖东抗日根据地的火种。陈毅元帅的题字刻在旁侧石碑上:“在华中,先有半塔,后有郭村,有了半塔,就有了黄桥”,风一吹,字里的硬气便钻进岗地的骨头里,融进这片土地的血脉,代代相传。
同一片岗地,藏着千年不变的守护与担当。几千年前,先民抟土烧陶、钻火耕稻,只求一口安稳饭,守一方小小家园;两千多年前,将士挥戈对阵、逐鹿江淮,以血肉之躯,护故土安宁;八十多年前,战士浴血拼杀、以命相搏,用满腔赤诚,护一国山河无恙。时光叠着时光,岁月覆着岁月,如滁河流水,从未断绝,把守护的底色,深深涂满了江淮的山山水水。
十里长山逶迤向东南,一山跨皖苏两省,左手牵皖地岗地的厚重,右手接金陵烟岚的温婉,既是大别山伸来的余脉,也是江淮分水岭的最东段。这沉默的山,如一位守了千年的老者,静静护着这片土地,看尽了岁月沧桑。春秋时,它是吴楚两国的界岭,山风穿林,裹着两军对垒的呐喊,声震山谷;永嘉南渡时,它成了中原士族的避风港,黄河流域的衣冠子弟,扶老携幼逃至此处,站在山岗北望,故土远在千里之外,泪落沾襟。可转身,他们便拿起锄头,与当地百姓一同在山脚下开荒、修水利,把中原的农耕技术、礼乐文化,一点点揉进江淮的肌理,让文明的火种,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如今的十里长山,依旧古木参天,峰峦叠翠,山间小路蜿蜒曲折,溪水清可见底,鹅卵石静卧水底,石桥流水错落相依,宛若一幅晕染开的淡墨山水画,藏着江南的温婉。山脚下的白鹭岛森林公园,四万多亩山林,九成皆是葱郁林木,是一方天然氧吧,吸一口,满是草木的清香。每年清明到白露,几万只白鹭如约而至,成了这片山林的常客。清晨,它们结伴出林,翅尖擦过晨雾,飞向远方觅食;日暮,它们成群归巢,羽翼载着晚霞,落在杉树梢头。落日余晖洒在洁白的羽翼上,整片山林都镀上了一层软乎乎的金光,温柔得让人心颤。深秋时节,白鹭落满杉树梢,像堆了一树树蓬松的雪,当年南渡士族的草堂早已湮没在岁月里,无迹可寻,唯有这些飞鸟,如昔年执着于安身的人们一般,在这片山林,寻到了永远的家,把安宁,藏进了岁岁年年。
滁河中游水口镇的东城埂,连片稻浪翻涌,金浪层层,而稻浪之下,静静埋着秦代建阳县的夯土城基,那是这片土地有史料记载的第一个县名,藏着两千多年前的繁华。秦始皇二十六年,天下一统,郡县制的诏书沿驿道传至江淮,建阳县应运而生,归九江郡管辖。遥想当年,咸阳的诏书抵至此处,滁河之上渡船往来,桨声欸乃,集市之上酒旗飘摇,人声鼎沸,夯土城墙的缝隙里,不经意间便长出新的稻禾,那一抹新绿,便是百姓对太平日子最真切的期盼。
奈何秦祚短暂,楚汉烽烟很快再起,建阳城头的王旗换了又换,先归淮南国,复归九江郡,东汉建武二十七年,终究并入全椒县,消失在行政区划的更迭里。魏晋南北朝三百余年,乱世飘摇,战火纷飞,这片土地的建制改来改去,朝设夕废。东晋设顿丘郡,不过是把北方老家的地名,原封不动搬来此处,为千里逃难的南渡流民,留一个念想,一抹乡愁;南朝梁在半塔设高塘郡,北周又废郡为县,一纸政令,便是一方土地的沧桑。那些变来变去的地名背后,是百姓千里逃难的颠沛流离,是归乡无门的无尽思念,更是乱世之中,咬着牙、攥着拳,也要重建家园的韧劲与倔强。
如今的东城埂遗址,唯有滁河流水依旧,哗哗向东,淌过岁月,淌过沧桑。当年的夯土城墙,早已在风雨里化作春泥,融进这片肥沃的田野,两千多年来,稻田从未荒芜,春种秋收,生生不息。每到秋天,金浪翻滚,稻香十里,在曾经的废墟之上,生生长出新的生机,这便是这片土地最动人的力量。水口镇的十番锣鼓,从乾隆年间走到今日,敲了数百年,十个曲牌,刚劲里藏着柔婉,铿锵里裹着温情。逢年过节,锣鼓声一响,咚锵咚锵,整条街巷便热闹起来,那声音撞着墙,绕着屋,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藏着这片土地穿越无数乱世,从未熄灭的人间烟火。
隋开皇初年,天下终于复归一统,战火渐熄,安宁归来。高塘县并入顿丘县,易名新昌县,开皇十八年,又改作清流县,名字更迭,不变的是这片土地对安稳的期盼。唐景龙三年,清流县分地设永阳县,县治在今新安镇双塘村瓦岗,归淮南道滁州管辖。大唐盛世的风,温柔拂过滁河水面,吹过长山林木,漫过圩区稻田,所到之处,皆是繁华。贞观、开元年间,永阳县的田野里,稻浪一翻便是数里地,滁河之上商船络绎,帆影点点,集市之上酒旗招展,人声鼎沸,私塾里的读书声朗朗,顺着风飘出半条街,与田间的蛙鸣、河畔的渔歌,汇成一曲盛世欢歌。
乱了数百年的土地,终于在大唐的温柔里,等来久违的安宁。百姓在田里种稻,塘里养鱼,山上种树,日子过得如滁河的流水一般,平平稳稳,悠悠长长,藏着最朴素的幸福。如今的瓦岗旧址,依旧是连片稻田,春天灌水时,一块块田畴如一面面明镜,映着蓝天,映着白云,映着岸边的杨柳,也映着一千多年前,大唐盛世里,这片土地上的袅袅炊烟与人间安宁,时光仿佛从未走远,一切都温柔如初。
新安镇的老街,藏着来安最醇厚的文脉,巷口的老槐树,枝繁叶茂,立了数百年,树影婆娑,遮着老街的岁岁年年。明清五百余年的安稳岁月,让这片土地的文脉,攒足了力气生长,在烟火巷陌里,开出最温润的花。明嘉靖八年,从这条老街的私塾里,走出了一个叫胡松的读书人,他一朝考中进士,一路走到吏部尚书、兵部尚书的位置,在朝堂之上,守着一身风骨。嘉靖朝堂波谲云诡,党争不断,可他始终初心不改,守着一个读书人的底线,从未折腰,从未趋炎附势。他在地方为官时,修水利、治河患,那些亲手修的沟渠,至今还在滋养着圩区的稻田,润着一方水土;他在乡里办私塾、兴教育,那些琅琅的读书声,顺着来安水,飘了好几百年,从未断绝。
清道光二年,状元及第的诏书,沿驿道一路叮叮当当地传来,敲开了新安老街的清晨。寄籍来安的戴兰芬,一举夺魁,成了皖东大地有史以来唯一的状元。报喜的马蹄踏碎清晨的薄雾,锣鼓声、唢呐声绕着老街,滁河两岸的私塾里,读书声一下子就亮了好几分,那是江淮子弟对崇文重教的坚守,对知识的敬畏。这个在圩区田埂上长大的才子,从泥土里走出,一朝登科,把江淮子弟的聪慧与坚韧,写进了状元及第的荣光里,也把崇文重教的风气,深深刻进了来安千年的文脉里,代代相传。
这片土地上的人,既会用血肉之躯守家园,也懂用歌舞烟火过日子,用艺术文脉传薪火。那些传了数百年的老手艺、老戏曲,从来不是博物馆里冷冰冰的展品,它们不长在玻璃柜里,而长在这片土地的山水里,融在老百姓的烟火里,刻在代代人的骨血里,与这片土地的历史,一起生长,一起鲜活,一起走过岁岁年年。
明末清初的傩歌,从滁河两岸的村落里飘出来,从祭神祈福的香火戏,慢慢唱成了清代中叶的洪山戏,三百多年的唱腔,绕着山水,裹着烟火,藏着来安百姓的所有悲欢。谁能想到,这从田间地头唱出来的戏,竟是全国第一个演革命戏、现代戏的地方剧种。1940 年,半塔集的晒谷场上,洪山戏的锣鼓一响,《保家乡》的唱词一开口,围过来的老百姓,个个攥紧了拳头,眼里燃着怒火。那些唱词,不是软绵绵的戏文,而是唤醒人心的号角,是抗击侵略的誓言,在淮南根据地十六个县的土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唱,唱醒了无数国人,唱燃了无数热血。
如今,洪山戏的唱腔,依旧在圩区的村落里响起,咿咿呀呀,与滁河的流水声、稻田里的蛙鸣声、巷陌里的烟火声混在一起,成了来安最鲜活、最动人的人间烟火。还有明末清初就有的秧歌灯,发源于南部圩区,本就是从插秧的农活里长出来的,沾着泥土的清香,裹着稻田的气息。调子丰富得很,或高亢,或温婉,跳舞的动作也软和朴实,一抬手,一弯腰,一扭身,都是农人插秧的模样,把最朴素的农活,化作了传了几百年的歌舞。春天的稻田里,农人弯着腰插秧,嘴里哼着秧歌调,手脚的动作,便是秧歌灯里的步子,他们把对丰收的盼头,对日子的热爱,对土地的深情,全唱进了歌里,跳进了舞里,揉进了岁岁年年的耕耘里。
独山乡的手狮灯,传了三百多年,从康熙年间走到今日,依旧是来安最热闹的年俗。最初,它是老百姓祭天拜地、求风调雨顺、求五谷丰登的祈愿,如今,成了春节里最亮眼的风景。六只手狮,跟着锣鼓声起舞,抖狮、摇狮、盘球、拜门,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沿着街巷挨家挨户送祝福,锣鼓声震天,欢笑声满街。孩子们跟在队伍后面,跑着、跳着、笑着,手里攥着糖葫芦,眼里映着狮灯的红,整个村子的年味,一下子就拉满了,暖融融的,藏着最朴素的幸福。还有大英镇的白曲,清婉悠扬;雷官镇的戏曲马灯,灵动鲜活,这些老玩意儿,如来安水一般,在江淮大地上,一代传一代,从未断流,把烟火与文脉,悄悄延续。
皖苏交界的池杉湖湿地,是滁河温柔滋养的一方秘境,五千多亩的水面上,五万多棵池杉从水里直直地长出来,枝繁叶茂,成了华东地区最大的一片水上森林,藏着最灵动的生机。这片湿地,从来都不是寂寂无闻的荒泽,早在新石器时代,便有先民在此打鱼、种地,那些挖出来的石斧、陶片,静静埋在池杉的根须下面,藏着最初的人间烟火;抗战的时候,这里的芦苇荡密不透风,水上森林遮天蔽日,成了新四军地下交通线的藏身地,来往的情报员撑着小渔船,在池杉林里钻来钻去,桨声轻摇,不惊水波,把秘密消息,悄悄送到淮南根据地的各个角落,为胜利,埋下了无数伏笔。
前两年深秋去过这里,八百米的栈道蜿蜒在林子里,一步一景,步步生情。池杉林褪去了夏日的翠绿,换了一身赤红与金黄,层层叠叠,像被晚霞染过,水面如镜,倒映着杉树的红、天上的流云,还有远处的青山,人走在栈道上,像踩进了一幅活的水墨画里,一步一惊艳。成千上万的候鸟从北方飞过来,在林子里筑巢,在水面上找吃的,鸟鸣声高高低低,清越婉转,与滁河的涛声混在一起,缠缠绵绵,把这片土地上,人和自然共生了几千年的故事,又往下续了温柔的一段。
向来安河北去,上游的屯仓水库,便卧在石固山脚下,一亿多立方米的库容,像一面巨大的明镜,嵌在江淮大地上,映着十里长山的叠翠峰峦,也映着流转了上千年的悠悠时光。这片水域的源头,正是来安水的发源地马岭山,南唐给这个县城定名 “来安” 的时候,这道溪水,已经在江淮大地上淌了上千年,润了一方水土,养了一方百姓。
水库修成之后,便成了下游百姓的福祉,静静滋养着下游二十万亩的农田,那些被来安水浇大的稻田,从秦代的建阳县,到如今的皖东粮仓,已经种了两千多年,春种秋收,从未辜负。每到秋天,水库周围的山林,便成了五彩的世界,红的枫、黄的杨、绿的松,一层叠着一层,浓淡相宜。清凌凌的水面,映着蓝天,映着红叶,映着远处的稻田,风一吹,水面泛起细细的波纹,一圈圈散开,就像时光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软乎乎的脚印,温柔又珍贵。
《论语》有言:“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这是孔夫子跨越两千余载的千古夙愿,是刻在每个中国人骨血里,最朴素也最滚烫的向往。而来安,这片枕淮望江、立在江淮分水岭上的土地,竟用两千多年的时光,将这份夙愿,揉进了名字的肌理,融进了山川的脉络,揉入了烟火的日常,刻进了一代又一代来人的生命里。
滁河的流水,千年不息,淌过乱世烽烟,淌过盛世清平,淌着一辈辈江淮人对安稳的执念,从未停歇;长山的草木,四季常青,守着故土山河,守着文脉根魂,守着这片土地的温柔与厚重,岁岁如初;洪山戏的唱腔,代代相传,唱尽人间悲欢,唱透家国情怀,唱着烟火人间的鲜活与热烈,袅袅不绝;池杉湖的飞鸟,年年归来,寻着一方安宁,寻着一汪生机,寻着这片土地从未改变的温暖,如约而至。
来安的每一寸山水,都是盛满岁月的容器,盛着先民的温软,盛着将士的刚勇,盛着百姓的坚韧;来安的每一段过往,都凝在山水的纹路里,凝在田畴的稻浪中,凝在巷陌的锣鼓声里,凝在代代人的眉眼间。山水与岁月相融,历史与烟火共生,从未割裂,从未分离,就这样,在江淮大地上,静静生长,缓缓流淌,走过千年,走向远方。
来了,便能安身。至斯,皆得安宁。
这,就是来安。是江淮分水岭捧出的温润璞玉,是皖东大地上生长的千年诗行。是这片土地穿越千年风雨,留给世人最珍贵的馈赠,也是人间所有关于安稳、关于归处、关于家园的,最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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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无为人,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镜湖区作协会员,《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