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为什么扎堆去福建、潮汕看“游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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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永宁游神,出行」

主笔 | 张从志

刚刚过去的2026年春节,福建、广东一些地方的民俗踩街、游神现场和前两年一样,还是人山人海,挤满了外地游客。有些人甚至是拖家带口地去那里过年,导致当地交通堵塞,酒店价格飙涨。不只是南方,在北方也有很多地方开始恢复庙会,举行社火。一些过去不知名的小城就因为这些活动,吸引了很多人前去体验,变成热门打卡点。这些活动上的各种仪式,大多源于中国民间传统里对祖先和神灵的崇拜、祭祀。在近现代以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类传统在主流社会都被视为封建迷信,是落后的、愚昧的。但今天的人们,特别是城市人和年轻人,为什么要回过头来接近这套传统?

2024年 7 月,永宁城隍庙的拜亭前面祭城隍的祭台已经搭建完毕,仪式即将开场(蔡小川 摄)

这是我们过去几年一直关心的问题。也是带着这个疑问,我和同事蔡小川不断前往福建泉州,造访那里的一个小镇。我们相信,这个小镇提供了一个足够独特也足够有趣的样本,能帮我们解开很多问题。这期封面,我所讲述的就是这个小镇——准确来说是这个小镇上一座古城——的故事。

它叫永宁镇,在行政上归县级市石狮市管辖,而石狮又属泉州市代管,均处在闽南文化圈的中心。在地理位置上,永宁位于泉州市东南部,东临台湾海峡,南抵深沪湾,是个海滨小镇,离晋江机场约一个小时车程。我第一次去这里是2023年9月底,去参加当地举办的第十届永宁古卫城暨城隍文化节(简称“永宁城隍文化节”)。永宁古卫城,即永宁古城,是明朝初年所建的一座军事卫城,迄今有600多年历史,鼎盛时它曾与天津卫、威海卫并称为全国三大卫。虽然这种说法有不同的版本,但根据史料记载,永宁卫在明朝东南沿海的海防体系中的确地位关键,它统辖了广阔的地域、众多的人口。永宁古城就建在靠近海边的一处丘陵上,地势东北高,西南低,城池因势而建,形状酷似一只卧于海滩的巨鳌,所以又有“鳌城”的别称。古城的城墙虽然如今已经消失,但整座城的基本格局和肌理依然保存完好。

永宁是一个闽南滨海小镇,南边就是泉州“三湾十二港”中的深沪湾(蔡小川 摄)

当地政府近些年投入大量资金对这座古城进行活化利用,2023年的这场文化节也是由官方策划主办的。其间,古城里还召开了一场关于永宁卫城和城隍信仰的学术研讨会,会上来了很多学界大咖。城里也举行了永宁城隍出巡仪式,吹吹打打,场面很热闹。我们一群人跟着游神的队伍,把古城转了个遍。作为外来者的我,很快就被这个空间本身所吸引。

永宁古城的面积其实不大,只有大概0.5平方公里,但里面分布有40多座庙宇,40多座宗祠,还有几十个供奉祖先牌位的公妈厅(祖厝)。密度之高,以至于人们在古城的街巷中漫步,想要避开这些庙堂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在这些建筑中,古城的一年四季会举行无数场大大小小的仪式,比如庙里的神明诞辰、绕境巡游,祠堂里的祭祖、庆典,以及公妈厅祖先的诞辰、忌日。到了正月、中元节这样的时节,仪式更加频繁,几乎每天都有鞭炮声从各个角落响起。

正月初九拜天公,是永宁延续多年的民俗(蔡小川 摄)

这个特殊的“神圣空间”到底是怎么形成的?人在里面怎么生活?一连串的疑问诞生。从2023年到2026年,我们多次前往永宁,在那里观摩了各种各样的仪式活动,有的拜神仙,也有的祭祖宗,还有一些此前从未听说过的、带有神秘色彩的民间仪式。一开始,我们和涌进来的外地游客一样,被这些仪式所创造的视觉奇观吸引。事实上,大多数仪式现场的确就像一场中国式的狂欢节,给人带来一种奇特的身心体验,即使我们在一旁什么都没做,只是观看,也觉得情感得到某种释放。但本地人跟我们又不太一样,他们烧香拜祭时脸上的那种虔诚,是我感觉陌生的东西。在仪式中,这些人扮演着各自的角色,虽然场面看着乱糟糟,但一切都有条不紊,高度组织化——这同样是我们经验之外的东西。

2024年7月,永宁城隍庙迎来城隍诞辰,各地分灵陆续前来祖庙进香(蔡小川 摄)

于是,我们在永宁追踪采访了很多在仪式中各自扮演不同角色的人。他们有的是在一旁的记录者、研究者,有的是仪式的操办者、资助者,还有的是隐身其后的社区干部、政府官员。我们想知道,他们的日常生活与笼罩在他们四周的这些历史与传统构成了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我们采访的人里,有“80后”“90后”的年轻一代,也有“40后”“50后”的老年人,以及夹在中间的中年人们。等我们真正地进入他们的生活世界,就会惊叹于不同代际的永宁人身上所具有的某种共同特质——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生存环境,他们都显得那么坚韧、灵活,善于从细小的缝隙里寻找到生活的可能性。

永宁人的这种生命力和性格,我觉得是在数百年的流动中锤炼出来的。从明初建城开始,永宁卫作为一个军事要塞,接收的就是从全国各地,尤其是从中原地区征调而来的军士。这些军人后来携带家眷,扎根于此,在永宁形成一个移民社区。古城里保留至今的古老神庙、古老姓氏,很多都是这些外来军士带进来的。后来,卫城经历倭寇、战乱、镇压、海禁等各种历史事件,城内人口不断重组,秩序不断重建。从清代中晚期一直到民国时期,永宁人先是“过台湾”,后又掀起“下南洋”的高潮,大量人口离土离乡,外出谋生。在这种流动中,永宁人对民间信仰和家族网络的认同与依赖不断强化。比如在风险很高的出海途中,“番客”(指下南洋的人)们通过向神明这种超越性的力量祈祷以获得心理安慰;到了异国他乡,也常常借助同乡同族的网络以便更快落脚。传统网络给人们提供的支持既有精神层面的,更有现实意义上的,对于外出者是这样,对于他们留在老家的亲人同样如此。我们看到,即使是在最特殊的年代,这套网络依然顽强地发挥着作用,帮助很多永宁人保持住生活的希望和勇气。

在永宁城隍庙的天井庭院里,人们抬着神轿进行冲撞,以示娱神(蔡小川 摄)

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的民间社会已经经历过一轮传统复兴,尤其以闽南、潮汕地区为典型。这种现象当时就引起海内外很多学者的关注。根据美国汉学家丁荷生(Kenneth Dean)的实地调查和估计,从20世纪80年代到1992年,整个福建省重修的民间神庙多达3万个,每个县有三百到上千个神庙被修复。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人类学家王铭铭在20世纪90年代对自己的家乡泉州进行调查时发现,当时泉州市鲤城区90%的民间神庙已被修复,在泉州的农村,每个村子都已经或正在修复村庙与祠堂。这些重建庙宇和祠堂的行动得到了海外华侨的鼎力支持。建筑恢复后,过去被中断的仪式也得以恢复。借助这些仪式,本地人与东南亚、台湾地区的亲人、朋友重建联结,人员、资金和信息的往来也变得更加通畅。这也是虽然福建、广东等地工业化和城市化快速推进,民间传统却反而保存得更好的原因之一。

从那时候以来,学术界对华南一带的传统民间信仰、宗族社会展开了持续的研究,他们试图纠正我们过去根深蒂固的那套“传统与现代”“先进与落后”“理性与非理性”的二元对立观念系统。而某种程度上,正是这些强大的观念,将我们今天的日常生活推进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现代社会看似给我们提供了一套基于科学和理性的制度,但有的时候,它却并不能真正帮助我们,反而成为压抑人性的牢笼。人们感到孤独、焦虑,想要自救,却求助无门。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一代开始烧香拜佛,诉诸玄学的现象也是在这种语境下发生的。当资本和技术的冲击不断加强,这已经渐渐演变成一场全球性的精神危机。

从各地过来进香的民众,在永宁城隍庙的大殿当中朝拜城隍(蔡小川 摄)

但回望传统,回到传统,能帮助我们个体解决这种危机吗?在永宁,我们认识到,答案不是简单的。包裹在传统中的人们,一方面受惠于传统提供的支持,另一方面也感受到“光宗耀祖”“男女有别”的压力。永宁因为是移民社区,自古以来号称“百家姓,万人烟”。宗族与宗族之间、角落与角落之间,包括神明与神明之间的竞争都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轮番上演。修祠建庙,迎神赛会,都可以成为这种竞争的舞台,每个成员都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其中。为了在竞争中获得优势,民间社会又表现出很强的灵活性和创造力。他们有时为了团结更多力量,可以“虚拟”一个共同祖先;有时为了达成和解,可以借助庙里的游神来表达诚意和亲近。血缘、地缘、亲缘、业缘——永宁人擅长利用不同的关系逻辑和关系网络,形塑并强化共同体的认同,从而给他们的生活世界创造出更多可能性。传统在民间的运作,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

20世纪80年代那轮传统复兴,在某种意义上还是人们行动惯性的延伸,但它封闭于东南沿海的民间社会,不太为外人所看见。最近这些年,借着“非遗”(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名义和文旅开发的热潮,以及社交媒体崛起和短视频的传播加持,民间传统进入一轮新的复兴。这一次,不仅是民间,官方也明显参与进来。二者之间微妙而复杂的互动,虽然也存在各种矛盾和张力,但的确增强了各种仪式的表演性、开放性和传播力,让它被更多人看见。

闽南一带的庙宇、宗祠建筑,也是地方实力与家族地位的象征,很多都修得金碧辉煌(蔡小川 摄)

不过,这可能也部分掩盖了民间传统正面临的危机。在城市化、商业化的冲击下,永宁古城过去20多年也经历了一个人口和商业持续外流的过程,常住人口从高峰时的两万人左右下降到了现在的四五千人。居民和他们的日常生活从永宁古城逐渐消失,随着时间的推移,依赖传统网络与海外华侨、台湾同胞建立的连接也在逐渐减弱。而从永宁走出去的年轻一代,即使回到家乡,也大多与这套传统的运作保持某种距离。对于仪式的组织和操办,后继无人的威胁已经摆到眼前。对此,传统本身也需要进行自我调适,要把新的生活需求和价值系统整合进去,从而创造新的传统。虽然我们在永宁看到这种尝试在民间正在发生,但仍然很缓慢,还存在着各种因素的干扰。

近年来,永宁的地方政府也越来越意识到传统文化的价值,不仅介入仪式复兴中,也加大了对古城保护和修复的投资。数以亿计的资金进入古城,大量的老房子被征收,政府非常希望借助文旅活动盘活这座日渐空心化的古城,这也是永宁人的期望。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触碰到的是古城里层层叠叠的历史与传统、盘根错节的家族利益,还有庞杂的产权结构、风水禁忌、华侨舆论,事情进展并不顺利。

2024 年, 永宁老街上有不少老房子正在进行修复(蔡小川 摄)

当所有的这些历史、关系和矛盾都被塞进永宁古城这个紧密的空间当中,就会发生很多奇妙的化学反应,产生很多有意思的故事。在这期封面中,我希望讲述这些故事,去重新展开永宁和它的生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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