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走进毕节市大方县凤山乡,马干山草原的风依旧带着山野的野性,吹得人衣袂翻飞。乡间阡陌上,早已不是旧日光景——那些身着藏蓝警服、背着行囊的身影,星星点点散落在村寨院落、矿山地头,像山野间最质朴的青石,沉默不语,却稳稳守着这片土地的烟火安宁。
派出所的白墙上,新添了一块熠熠生辉的金字牌匾,大方县公安局凤山派出所获评全国第四批“枫桥式公安派出所”。但对于朝夕相处的乡亲们而言,牌匾挂与不挂,日子照旧温热绵长,鸡鸣犬吠、邻里照面如常,唯有心底那份踏实,愈发厚重真切。
陈敏和乡亲们在一起
他们把自己走成了山的一部分
陈敏走路带着风。
这个被乡亲们叫作“拼命三娘”的派出所教导员,眉眼间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十年前她刚来的时候,这里的婚恋纠纷像一团乱麻,扯不清、理还乱,派出所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硬碰硬不行。”她想。
于是有了那支队伍——十六个女民警、女辅警,穿着便装,提着水果,像走亲戚一样推开那些吵过架的门。她们不穿警服,不摆脸色,只坐在炕头上拉家常。听媳妇哭完委屈,听丈夫抱怨,再慢悠悠地说一句:“孩子都那么大了,你们就忍心?”
这话软,却扎心。
这些年,两百多户人家被这样劝和。有一户,男人喝了酒打老婆,老婆铁了心要离。陈敏去了三趟,头两趟连门都没进去。第三趟,男人喝醉了躺在院子里,她蹲下来,拿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轻声说:“兄弟,你这样下去,这个家就散了。”
入户走访的日常。
男人后来戒了酒。老婆送锦旗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说:“陈教导,你不知道,他清醒的时候,其实是个好人。”
陈敏笑了笑,没说话。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偶尔想起自己家里的老人和孩子——半个月没回去了,孩子的作业没人签字,老人的药不知道吃完没有。她翻个身,又想:明天得去趟王家坳,那户人家又吵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她又背着那个警务包出门了。包里装着办证的表格,也装着几颗糖——村里的小孩看见她,会跑过来喊“陈妈妈”,她就掏出糖来,一人一颗。
有人说,你们当警察的,管得也太宽了。她说,宽吗?不宽。老百姓的事,哪有小事。
这句话,凤山派出所的二十一个民辅警都说过。他们把自己走成了山的一部分——哪家老人独居,哪家孩子留守,哪家男人在外面打工,哪家女人身体不好,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逢年过节,他们会去那些空巢老人家里坐坐,拎点米面油,不说什么大道理,就陪着说说话。老人拉着他们的手,说:“你们比我亲儿子还亲。”
亲儿子。这三个字,比什么锦旗都重。
工作日常。
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人心都是肉长的
店子村的老王和老李,因为一块地皮结了六年的仇。
那块地只有两分大,长在两家院墙之间,荒着也是荒着。可谁也不让谁——你多种一垄葱,我就拔了;我多堆一垛柴,你就烧了。村支书调解了八回,没用。
民警王应东接手这事的时候,翻遍了村里的老档案,又去县里找当年的土地承包底册。七拐八绕,终于在一个八十三岁的老支书那里问明白了:那块地,原本是集体堆肥用的,后来分田到户,稀里糊涂没写进合同。
他把两个老汉叫到一起,沏了一壶茶,先听他们骂。老王骂老李霸占,老李骂老王霸道,骂了足足一个钟头。王应东也不急,就听着,偶尔添点茶水。
工作日常合照。
骂够了,他才把底册摊开,说:“这地,按政策谁也占不着。可你们两家儿孙都在外头打工,逢年过节回来,总得有个说话的地方吧?”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老王先低了头,老李也跟着叹气。最后,那块地被村委会收回去,改成了一个小凉亭,供村里人歇脚。逢年过节,两家人倒是在凉亭里碰上了,抽根烟,聊几句,六年的仇,就这么解了。
王应东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他听得进去。”
可有时候,道理讲了,人家也不一定听。那就得想别的办法。
凤山乡煤矿多,矿群矛盾曾是这里的顽疾。老百姓堵路维权,矿上停工停产,两败俱伤。派出所的人琢磨了很久,发现问题的根子不在矿上,也不全在群众,而在“没人说话”——老百姓觉得没人听他们的,矿上觉得老百姓不讲理,中间缺“一座桥”。
他们就把这座桥搭起来了。找来村里的老寨老、彝族苗族学会的会长、退休的老支书,一起坐下来谈。矿上说自己的难处,群众说自己的委屈,民警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他说的这个,是不是有道理?”“你那个要求,能不能再想想?”
谈着谈着,火气就消了。后来,凤山乡再没有发生过堵路的事。矿上的人说,以前我们怕老百姓,老百姓也怕我们,现在不怕了,有事就找派出所,他们能说公道话。
公道话。这三个字,比什么政策都管用。
亲人
凤山乡的清晨,常常是被摩托车的声音唤醒的。
这里山高路远,年轻人去镇上考个驾照,来回要折腾一整天。有的人图省事,干脆无证上路,出了事才后悔莫及。
派出所的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们跑了几趟交警队,软磨硬泡,终于把驾考搬到了乡里。
那天,村委会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民警们搬来电脑,架起设备,一个流程一个流程地走。有个七十多岁的老汉,腿脚不便,想换二代身份证,又怕麻烦儿女。民警知道后,背着警务包上了门,拍照、录指纹、填表,不到半小时全办完。半个月后,新身份证送到他手上,老汉捧着看了又看,说:“这照片,照得好。”
后来,那个警务包就成了凤山乡的一道风景。包里装着办证的器材、反诈的宣传单、常用药的盒子,民警走到哪儿,服务就跟到哪儿。村里的大娘说:“以前是咱求他们办事,现在是他们求咱办事——问咱还有啥需要。”
这话说得糙,理却不糙。
有一回,一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打电话到派出所,说家里老人好几天没接电话了,能不能帮忙去看看。民警二话不说,骑上摩托车就往山里赶。到了才知道,老人手机坏了,人好好的,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民警帮老人修好手机,又给儿子回了电话:“放心吧,你妈好好的,还让我告诉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电话那头,年轻人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比我亲兄弟还亲。”
亲兄弟。又是这三个字。
夜里的凤山乡,安静得只听见风声。警用无人机在头顶盘旋,闪着微弱的红灯,像一只夜行的鸟。地面上,义警队的队员们穿着反光背心,打着手电,沿着村道慢慢走。他们当中有退休的老支书,有年轻的退伍兵,也有几个闲不住的年轻人。
“都是自愿来的。”队长老刘说,“派出所的人为咱做了这么多,咱也该出把力。”
这话让人想起那句老话:警力有限,民力无穷。这些年,凤山乡的治安越来越好,可派出所的人却说,不是他们管得好,是群众愿意跟他们一起管。
有一回,一个外地人进村偷牛,半夜被人发现。村民没动手,也没放走,悄悄报了警,又远远地跟着,直到民警赶到。
人心齐了,什么事都好办。邻里纠纷少了,治安案件没了,连村里的狗都不乱叫了。派出所的人走在路上,总有村民喊他们进屋喝茶。有时候忙,摆摆手说不去了,村民就追出来,往他们兜里塞几个刚摘的橘子。
“自家种的,不值钱,尝尝。”
他们推辞不过,就收下。那橘子,确实不值钱,可吃到嘴里,甜。
离开凤山乡的时候,天正下着细雨。
派出所的院子里,几个民警正在往车上装东西——又是那个警务包,又是那身藏蓝的警服。他们要去的,是山那边的另一个村子,那里有一户人家,老人卧床多年,身份证过期了,等着换。
所长站在门口送他们,忽然说了一句:“人民满意是一条走不完的路,群众工作是一本读不完的书。”
这话朴实,却让人回味很久。
乌蒙山层层叠叠,连绵不绝。那抹藏蓝走进去,把自己走成了山的一部分,走成了百姓日子里的底色。他们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业绩,只是日复一日,背着那个警务包,走在家家户户的门槛上,走在田间地头的小路上,走在矿山的巷道里,走在每一个需要他们的地方。
风过山岗,杜鹃声声。那不是花开的声音,那是大地的回响。
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何永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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