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地图,木刀沟在过了新乐以后,向东南方向而下。表示河流的蓝色水道骤然结束,过了好一段以后才重新出现在远方。这中间的中断,是表示断流还是表示连河道也已经没有了?毕竟这条上游叫作磁河的河,一年中大多数时候都是径流很小甚至没有径流的。
这一疑问的驱动由来已久,一旦有了时间,很自然地就立刻启程前往,一看究竟。
华北平原上的河流不多,大多也都已经干涸,成了季节河或者干脆就是河流遗迹。可沿着河堤行走、骑车,依然可以说是平原上的人们难得的一种休闲活动,河堤高出地面的往往不是很高的高度,就已经为人们提供了高远的视角,可以一边走一边俯瞰自己生活的这片广袤的大地。河堤上的行走往往不是为了交通的需要,更不是为了去办什么事,甚至也不是为了去庄稼地里干活,就只是就近站到生活之外,回望一下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回望一下自己的生活、回望一下自己。这是我们说经过栖息地的河流是母亲河的诸多意味中至关重要的一种,有事没事它都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抚慰你的心。
即便如此,也还是很少有人关注这些河流、河道当下与曾经的存在。哪怕生活在河边不远处的人们,也很少有从头到尾都观察领略一遍的经历。看一看河流的来龙去脉和没有看一看之间的区别,是个人地理空间,尤其是个人长期生活之地的地理空间感的全面建立与否的不同。看过以后头脑里的全部细节,是支撑这种个人地理的自我定位的支撑。没有这样的全面细节支撑,生活在当地的状态就会在这个维度上昏昏然、不明所以。
有人会就势问,那些没有河流的地方呢?那些地方难道不也是没有这样河流河道的细节支撑吗?在平原上,于相当大的范围内做到面面俱到的了解是不现实的,只是河流、河道作为大地上的原始脉络,恰好可以提供这样一条串起大地的线索,为人们的个人地理建构提供了天然的可能性,为审美的生活和生活的审美提供了恰当的空间。
这一次沿着木刀沟的堤坝骑行的开端,我就定在了地图上河道消失的那个点上。开车沿着很窄的小公路左转右转,来到后西关村东北方向上,的确是看到了类似河道的一个大坑,大坑比正常的河道深很多,却又不持续,说明是挖沙留下的。但那是在下游,上游河道在哪里?找来找去,居然是路边一条像是水渠一样的窄而浅的沟。
这条水渠拐着一般河流很难拐成的近乎直角的弯儿,说明人们整治河道的时候真的是按照一条渠来对待它的。如果不是这种直角弯儿的位置旁边有高企的沙堆,标志着既往曾经是一条河的痕迹,就只能从方向上来判断它是大名鼎鼎的木刀沟了。
木刀沟更多的河道在这里已经基本上被麦田覆盖。好像夏天径流大的时候,这条水渠似的被规整成了直角弯儿的河道也已经足以应对。西北方向上含混的雾霾里,高架铁路上不断有双向的白色车身的高铁驶过,算是为这沉滞的荒凉景象添加了点时代色彩。
原来那种沿着河堤骑车的计划在这一带显然是无法施行的,只好开车继续向下游走,在张家庄停好车,取出折叠车来,计划沿着木刀沟右岸向下游走。
顺着与河道一样倾斜的路穿过正在修建的雄安来的铁路桥墩,木刀沟中的大沙坑之外很远才是右岸的堤坝。右岸的堤上道路没有硬化,树木也很少。在早春的风里,挂在灌木上的塑料袋抖抖地响个不停。平原上的麦子正在返青,在相当程度上还带着冬天里蒙尘的旧状。零星地站在田野深处浇水的人、耕地的机械,都还在寒凉的压制之下,不得舒展。
从北牛到北汪再到西池阳、南池阳,这一带,木刀沟的堤坝距离中心河道时而会近、时而又很远,宽大的河滩地像平原一样种着正在返青的麦子。有时候在左右岸之间穿插,恍惚就忘了这其实是在河道里。没有水的木刀沟在平原上开辟出来的这一道条状的庄稼地上,没有建筑,只有平坦的麦田和偶尔几棵树、偶尔的一片坟。生活在木刀沟两岸密集的村庄里的人们,一代代守望着有水没水的木刀沟,俯仰天地之间,生生不息,现在终于又迎来了一个最新的春天。
河堤与河道靠近的时候已经接近无极县城。无极县城段的木刀沟整治得比较整齐,一直向东到了育才街,堤顶道路才重新变为土路。因为有刚刚在土路上扎胎的经历,心有余悸,所以暂时放弃了继续前行,转而过河到左岸的河堤上慢慢骑回张家庄。左岸有大段路程都是土路,也就一直坚持着推车徒步。从蔡庄到小吕、祁村、马庄,这条堤顶路从未间断,也没有几个行人。堤坝成了被普遍耕作的大地上的宝贵例外,有高大的树行,有密集的灌木,有野草萋萋的荒凉诗情。
木刀沟两岸的堤坡上,都经常会有长长的墓地。平原上没有闲地安葬,不能种庄稼的堤坡就成了一个自然的选择。堤坡正可以俯瞰逝者生前曾经耕种过、生活过的土地,还可以俯瞰后人在这里继续耕种、继续生活,算是一种恰如其分的选择。
不管怎么说,木道沟都是一条河,或者说曾经是一条河。作为一条河,它被尊重的表现是,所有的村庄都在它的两岸,道路和桥梁跨越它的时候都要修建桥梁。即使现在没有水了,新修的铁路、新修的高速公路,依旧要用很大的桥梁来跨越它。正是这些桥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就清晰地标志出了木刀沟作为一条河流的显赫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