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人民日报
德国迈森——
工匠铸名城(旅人心语)
乔鲁京
画家李可染所绘水彩画《麦森教堂》。
资料图片
1957年,中国文化代表团访问德国,画家李可染考察写生4个月,留下水彩画《麦森教堂》。这幅画就像一粒种子,埋在我的记忆里。2025年初,我第一次来德国萨克森州,种子苏醒,生根发芽。于是,我把易北河畔的州府德累斯顿放一边,辗转来到人口不足3万、以“迈森白瓷”闻名于世的小镇迈森。其实,《麦森教堂》也好,迈森白瓷也罢,都是镇名Meissen的不同音译。
当手机屏幕上的水彩画和眼前冬雾中的实景并置,我不禁感叹东方笔墨精准再现,万物无以遁形,更折服于李可染“丹青入巧思”,他有意缩小画中人的身高,反衬哥特式建筑的峻拔。其他中德间千丝万缕的故事,也藏在这张水彩画里。
明末清初,以德化窑白瓷为代表的中国外销瓷风靡欧洲,价格昂贵,被称为“白色黄金”。谁能破解它的烧制密码,谁就能获得天价财富。英国人和荷兰人展开多次试验,但第一个突破技术壁垒的是萨克森选帝侯奥古斯特二世的团队。这个科研团队于1708年发现烧制高质量瓷器的关键原料——高岭土,于第二年成功烧出第一窑硬质白瓷。
今天,烧瓷技术宛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但在300年前的欧洲却是需极度保密的高科技。怎样保密?奥古斯特二世决定把欧洲第一家瓷厂设在戒备森严的阿尔布雷希特城堡。这座城堡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李可染水彩画中左侧相对低矮的那座建筑。
1710年建厂后,迈森瓷业逐渐形成自身风格,最终成为欧洲不少宫廷的御用瓷。1723年确立的“交叉蓝剑”标识也被公认为世界最早的商标之一。但在迈森小镇瓷器博物馆里,最吸引我的不是琳琅满目的精美艺术品,而是其貌不扬的高岭土矿石,一旁的说明牌提示观众,最早“点土成金”的是中国江西景德镇。那么奥古斯特二世的制瓷团队为何能破解烧制白瓷的“东方魔法”?这和迈森乃至德累斯顿所处的厄尔士山区关联深厚。
回到德累斯顿,我乘公交车前往山区探访一座更小的城镇——迪波尔迪斯瓦尔德。2009年,当地市政建设时发现地下有矿洞,考古学者随即介入。经过科学发掘,一座保存状态极佳的中世纪早期银矿重见天日,具体开凿时间距今800多年,相当于中国南宋时期。这里被认定为厄尔士山区最早开采的银矿。13世纪末,矿脉枯竭,洪水来袭,矿洞迅速被淤泥填充,洞内木质支撑结构、矿工工具得以保留,甚至连矿工足印、一锤一凿的痕迹都能看清。
置身小镇中心的矿业博物馆,看着当年矿工留下的鞋子,宏大图景浮现脑海:以迪波尔迪斯瓦尔德为起点,数百年间,厄尔士山区因开矿陆续兴起多座城镇,推动采矿、冶金、水力驱动等技术不断发展。如今德累斯顿旁的弗莱贝格工业大学是全球第一所矿业高等学校、世界最古老的工业大学便是明证。
由此至18世纪初,基于数百年经验累积,技术人员发现优质高岭土,通过矿物分析突破欧洲长期使用陶土的认知局限,研发出烧制硬质白瓷的配方,银矿冶炼工艺则助力瓷窑设计,高温测温技术转化帮助白瓷烧制成功通关。
银矿与白瓷兼备,奥古斯特二世和三世父子拥有了强大的经济实力,将德累斯顿扩建为“北方佛罗伦萨”。2026年初,我第二次来萨克森州,步入老城核心地带的历代大师画廊。从开馆到闭馆,饱览一日。我久久端视艺术史上的巅峰之作《西斯廷圣母》,想到1754年奥古斯特三世竟用改扩建1/4座德累斯顿城的天价,将这幅巨作从意大利购入。钱从哪里出?还是矿山与瓷厂。
我在萨克森州两个冬天的探访,最终凝为易北河北岸南眺的一幕:德累斯顿古城区内,一座座巴洛克式恢宏建筑鳞次栉比,彼此簇拥呼应,起伏的天际线印证着英国美术史学家贡布里希在《艺术的故事》里对18世纪初期欧洲的描述:“整座整座的城镇仿佛都成了舞台布景……虽然往往计划还未实现,金钱就已花光”。但德累斯顿为何是鲜有的例外?因为矿脉终有枯竭时,技术进步永无止境,一代代劳动者和不断脱颖而出的人才成就了这座城市的轮廓。时移世易,大浪淘沙,一座城市或一个国家的发展说到底要靠人才,这段工匠铸名城的故事未尝不是一段小小的说明。
《人民日报》(2026年03月13日1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