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鲁木齐市中心向南出发,开车不用一小时,就能进入另一番天地。
路两旁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连绵的雪山,从车水马龙变成松林草场。空气一下子凉了下来,深呼吸一口,满满的负氧离子——这里就是乌鲁木齐县,首府人引以为傲的“后花园”。
但如果你在这片土地上多走几圈,多和当地人聊几句,就会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这个离大城市最近的县,守着全世界都眼馋的资源,却始终没能真正“富得流油”。
它就像一个出身优渥却始终没找到出路的后生,明明手里攥着一把好牌,却打得磕磕绊绊。
乌鲁木齐县最尴尬的地方,在于它的“身份认同”。
说它是农村吧,它归乌鲁木齐市管,县政府到市中心也就40公里,开车一脚油门的功夫。说它是城市吧,全县5.1万户籍人口里,4.3万是乡村人口,占了84%。城里人觉得那是乡下,乡下人又觉得离城太近,年轻人稍有点本事就往市里跑。
这种“不上不下”的位置,让乌鲁木齐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困境。
水西沟镇平西梁村的村支书李桂琴对此感受最深。二十年前她刚回村时,看到的是一片萧瑟:土地是旱地,种地全看老天脸色;土坯房东倒西歪,泥巴路一下雨就没法走;年轻人全跑光了,留在村里的除了老人就是孩子。
“我当时就想着为家乡做一点贡献,一个人富不算富,要带动全村人富起来,才算是。”李桂琴说这话时,脸被新疆的太阳晒得黝黑,但眼睛里有光。
可像李桂琴这样愿意回来的人,太少了。
萨尔达坂乡的“90后”俞凯,曾经也在市区企业坐上了要职,拿着丰厚薪金。每次回乡,看着家乡守着好资源却富不起来,他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
“乡里干部主动到家里找我谈,带着一沓调研报告,把家乡的资源禀赋、发展前景讲得明明白白,这份诚意,让我没法拒绝!”俞凯最终辞去了城里的工作,回到村里扛起了村干部的担子。
可问题是,像俞凯这样的人,能有几个?
说实话,乌鲁木齐县的家底,能让全国九成以上的县眼红。
先看旅游资源。全县拥有天山大峡谷、西白杨沟、东白杨沟、丝绸之路国际滑雪场、菊花台等一堆景点,旅游资源占了乌鲁木齐市的60%以上。5A级景区1处,4A级2处,3A级3处,2024年一口气拿下了“中国县域旅游综合竞争力百强县”“中国县域旅游发展潜力百强县”两块金字招牌。
再看冰雪资源。这里的雪期长、雪质好,前山带海拔1800米到3500米,完全符合高山滑雪的落差标准。全县有5S级滑雪场2处,3S级1处,雪道加起来35条,同时容纳上万人滑雪不成问题。“全国冰雪旅游十强县”“国家级滑雪旅游度假地”的名头,不是白来的。
空气更是好到离谱。县域空气负氧离子含量平均2100个/cm³,PM2.5常年控制在10微克/m³以内。什么意思?就是你在乌鲁木齐市区吸一口,再到县里吸一口,差别肉眼可见。
农业资源也不赖。全县耕地28.96万亩,占全市近三分之一。牲畜存栏稳定在26万头(只),一年出栏22万头(只)。
交通更是便利得让人嫉妒。G0711乌尉高速公路、G216国道、S103省道都经过县域,G30连霍高速在边上就有入口。最关键的是,乌鲁木齐高铁站和机场,都在“1小时交通圈”内。
有资源、有区位、有交通,这样的家底,放谁手里都应该能玩得转。
可现实往往比想象骨感得多。
2024年1到10月,乌鲁木齐县的几项经济数据耐人寻味。地区生产总值增长了4.6%,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了21.7%,财政收入增长了21.7%。这几个数字看起来不错,但再往下看——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了26%,限额以上社会消费品零售额同比下降了8.3%。
投资在萎缩,消费在下降。这说明什么?说明老百姓手里没钱,或者说有钱也不敢花。
学术研究也指出了乌鲁木齐县的问题:景区形象塑造弱化、基础设施不完善、缺乏专业人才、旅游产品同质化严重、宣传力度不足。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景是好的,但配套跟不上;人想留,但留不住;东西想卖,但卖不出价。
最典型的例子是游客的停留时间。由于独特的旅游吸引物较少,大多数景区还是以观光为主,缺乏文化互动类、体验类产品,游客来了转一圈就走,过夜的比例低得可怜。有学者调研发现,乌鲁木齐县“一日游”现象非常普遍。
这是什么概念?就是你辛辛苦苦把游客吸引来了,人家拍几张照片,吃顿饭,然后就走了。住宿钱没赚到,晚饭钱没赚到,第二天早饭钱也没赚到。游客的消费潜力,只释放了不到三分之一。
另一个痛点是“最后一公里”。通往景区的公路建设相对滞后,除了省道S116,其他路修得不够好。一到旅游旺季或者节假日,通往景区的路上堵得水泄不通。绝大多数游客只能选择自驾,旅游观光巴士、旅游专线公交这些公共交通设施严重缺乏。
萨尔达坂乡的困境更有代表性。这个天山北麓的城郊农牧业乡,风光秀美、资源丰富,可长期以来受困于产业结构单一、市场对接不畅,发展脚步始终慢半拍。乡里的干部直言不讳:“以前干部上门是‘问需求’,现在是带着项目、跟着市场跑”。
从“问需求”到“跟市场”,这中间的转变,恰恰折射出乌鲁木齐县从被动等待到主动突围的艰难转型。
好在,总有一些人不甘心。
平西梁村的李桂琴,2008年被村民选为村主任。接手时村子“脏乱差”,她就从整治环境卫生干起,把闲置的土地盘活。
2018年,村里提出“整村打造民宿”的规划。面对村民的顾虑,村“两委”先后开了5次村民大会、15次村民代表会议,一家一家做工作。最后搞成了“企业+农户+集体”的模式,企业负责投资和运营,农户以闲置房屋和劳动力入股,每年光租金就能拿到2.5万到5万元。
现在的平西梁村,村民人均年收入从二十年前的“寥寥无几”涨到了3.96万元,从事旅游业的人占了全村劳动力的79%。
萨尔达坂乡的俞凯,回村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扎进农牧民家里摸情况。他发现牧民养殖分散,优质牛羊肉没品牌、没渠道,只能低价卖给中间商。于是他主动对接知名企业“小巴依”,搭建起“企业+合作社+牧民”的平台,让部分牧民的养殖收入直接提升了30%。
后来调到赵家庄子村,他又盯上了村里的闲置房屋。“现在城里人就爱往乡下跑,想体验田园生活,村里的闲置房屋,不就是现成的‘金窝窝’吗?”他在网络平台推广“田园体验”套餐,半年时间盘活了30多套闲置房屋,累计创收80多万元。
天山村有个叫曹洪东的果农,以前种麦子、土豆,一亩地最多挣1500元。后来改种采摘园,一亩地能挣6000元。他说:“林草局的技术人员每年来好几次,教我们修剪果树、防治病虫害。现在收入高了,心情也舒畅了,我还想多搞几亩采摘园,让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创业。”
这些人的故事告诉我们:资源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资源,没有人去折腾、去盘活,也只能烂在地里。
其实,乌鲁木齐县的定位一直很清晰:“首府后花园,新疆会客厅”。
这个定位很精准。乌鲁木齐需要这样一个地方——周末能带孩子去呼吸新鲜空气、滑滑雪、摘摘果子、住住民宿。乌鲁木齐县正好能提供这些。
但问题是,“后花园”不能只靠卖门票、卖果子活着。它需要形成完整的产业链,需要让游客留下来、住下来、消费起来。
2025年3月,乌鲁木齐县冰雪特色小镇集市开市。新鲜蔬果带着泥土清香,麻辣羊蹄蒸腾着热气,吆喝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经营户大多来自本地乡镇,摊位免费开放,村民把自家手艺、田间物产搬到集市,就能把“土产”变“特产”。
乌鲁木齐县人民政府副县长何晨钟说得很实在:“集市串联起乡村物产与城市需求,既让游客邂逅烟火,也让村民共享红利。”
同一个月,县里还办了“惠农惠民惠企”专题培训班,12个部门梳理了13个重点课题,手把手教企业、村干部怎么申报项目、怎么争取政策。方家庄村村主任杜云参加完培训后说:“直接解答了我们村发展中的困惑,明确了申报路径,回去后我们就着手准备材料。”
这些动作,看似琐碎,实则指向同一个方向:打通“最后一公里”——不只是路的最后一公里,更是政策的最后一公里、服务的最后一公里、产业的最后一公里。
乌鲁木齐县林草局的干部们也没闲着。为了解决干旱地区绿化灌溉的难题,他们搞出了“中水+地下水+地表水”的三维供水模式,把全县生活污水处理到Ⅰ级A标准后再用来浇树。乌板乌水公路入口那片曾经的“三角荒漠”,如今已经变成了3万亩生态林,22处小游园、33公里徒步道、88座景观雕塑,成了真正的“后花园”。
写乌鲁木齐县,不能不写这里的人。
写俞凯辞掉城里工作回村时,村民说的那句话:“我家老房子空了好几年,多亏他当时帮着租出去又改造,不光每年能拿租金,我还能在那儿打工挣钱,一个月又多了几千块收入。”
写李桂琴在平西梁村干了四届村支书,脸被晒得黝黑,但说起村子未来的规划时眼睛发亮:“现在已经初步实现了我的梦想,但是我还有信心把它打造得更好。我们未来的规划是打造100家民宿,要把我们村打造成全疆民宿第一村。”
写曹洪东站在自家果园里,盘算着再多搞几亩采摘园,让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创业时脸上的笑容。
写萨尔达坂乡那个村民,手机里刷到卖熏马肠、熏马肉的到账通知时,语气里的欣慰。
这些人才是乌鲁木齐县真正的底色。他们不抱怨、不等靠,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把“金饭碗”擦亮。
最后想说的话
乌鲁木齐县的困惑,其实是中国很多资源型县城的共同困惑:有好东西,却不知道怎么变现;离大城市近,却留不住人;想发展产业,却总是缺这缺那。
但这个县的希望也在这里:它离乌鲁木齐只有40公里,这是多少偏远县城羡慕不来的区位优势;它有雪山、松林、草场、滑雪场,这是老天爷赏饭吃;更重要的是,它有一批不服输的人——像李桂琴、俞凯、曹洪东这样的人,愿意留下来、折腾起来。
2024年,乌鲁木齐县的GDP是47.88亿元,三次产业结构是16.8:21.9:61.2。服务业已经占了六成以上,旅游业正在成为真正的支柱。
也许再过几年,当我们再提起乌鲁木齐县时,不会再有人问“那个离乌鲁木齐很近的县为什么富不起来”。
也许到那时候,李桂琴的“全疆民宿第一村”已经建成,俞凯盘活的闲置房屋又多了几十套,曹洪东的果园里真的回来了几个打工的年轻人。
也许到那时候,这个守着“金饭碗”的县,终于端稳了属于自己的饭碗。
而这,正是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最朴素也最执着的期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