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界洲岛
昨夜入住陵水,睡得沉,醒来时窗外已有鸟声啁啾。吃过早饭,便驱车往分界洲码头去。天色是灰白的,云层厚厚的,太阳藏在后面,只偶尔透出几缕淡淡的光,在海面上铺开,又倏忽收了回去。我想,这样的天气也好,不至于太晒。海南的初春,没有太阳更觉得凉爽,连风都是清冽的,带着海的味道。
船是那种能载百余人的游艇,发动机突突地响着,船身便离了岸,晃晃悠悠地向前去。海水的颜色渐渐变化,由近岸的浅绿,过渡到深绿,再远处便是青灰的了。船头犁开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哗哗地响,那声音清脆而有力,像是大海在清晨的深呼吸。约莫十分钟光景,远远的便望见一片黛青色浮在海面上,那便是分界洲岛了。待船靠得近了,才看清岛上郁郁葱葱的树木,还有山腰上星星点点白色的建筑,在晨光里,静静地卧着,仿佛还未醒来。
弃船上岸,踏上岛的一刻,脚下的感觉还带着船的晃动,人便有些恍惚,仿佛自己还在海上漂着。旅游开发使这座原本荒芜的小岛摇身一变,成了全国唯一的5A级海岛景区。码头修得齐整,栈道铺得平整,商铺林立,人声喧哗。忽然想,千百年来,这海浪、这礁石、这岛上的草木,见过多少这样的身影?听过多少渔歌与叹息?那时的岛上,该是何等的寂静。如今的热闹,是福是祸,谁又说得清呢。
沿着海岸边缓缓游走。路两旁一边是嶙峋的岩石,一边是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热带植物,叶子阔大,绿得发亮,肥硕而张扬,像是要把积攒了整个冬天的雨水都捧出来给人看。海风一阵阵地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人衣袂飘飘,十分惬意。因为是开发过的景区,路边的岩石被刻意地题了字、赋了名,什么“天涯海角”“海枯石烂”之类,看过去总觉得有些刻意,像是硬要给大自然贴上标签。还有林立的商铺,卖着大同小异的纪念品,椰壳做的娃娃,贝壳穿的风铃,花花绿绿的,热闹是热闹,却也少了些意思。
我没有急着登山,也没有参与那些海上娱乐项目。此番前来,原只是想在这小岛上放松身心,吹吹海风,听听涛声。攻略上那些所谓的打卡点,不过是旅游包装出来的名堂,游客们或许并不知缘由,或许明知是噱头,却也乐得被“忽悠”一番——出来玩嘛,图的不就是个开心。这样想想,便也觉得没什么不好。岛上确实适宜休闲度假,沙滩细软,海水清澈,随便找一处坐下,看云来云往,看船去船归,便是半日浮生。
沿着海岸一路向东,先去了一处名为“大洞天”的所在。这是岛上有名的景点,据说是当年黎族先民避风躲浪的地方。洞口不大,走进去却豁然开朗,仿佛一个天然的厅堂。洞壁上有水滴渗出,凉凉的,滴答滴答,像是时光的漏壶。站在洞口往外看,海天一色,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这洞天福地,倒真是一个避世的好去处。
继续前行,经过一片礁石滩,便看到了那块著名的“官帽石”。一块巨石兀自立在那里,上宽下窄,活像一顶古代的官帽。许多游客在下面拍照,祈愿仕途顺遂、官运亨通。我看了只是笑笑,却也佩服命名者的巧思,一块顽石,竟也能寄托这许多人间的愿望。
再往前走,有一座“天梯”通往高处。说是天梯,其实是一道陡峭的石阶,两边是茂密的灌木,抬头望去,仿佛真的通向天际。我拾级而上,一级一级,走得有些喘。到了顶上,回头一看,整个海湾尽收眼底,那感觉,真像是登了天一般。
沿着山腰的小径继续前行,忽见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刻着“鬼斧”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神牛拖山”的传说。据说远古时候,有一头神牛在这里拖拉山石,要填平大海。它日夜不停,终于拖出了这奇特的海岸线,却因劳累过度,化作了一块巨石,永远守护着这片海域。那“鬼斧”二字,便是形容这大自然的造化神工,鬼斧神工,非人力所能及。我站在岩石前,看着那奔腾的浪花,想象着神牛当年的壮举,不觉有些出神。
再往前走,便到了一处名为“恋人谷”的地方。这是一个幽静的小山谷,两边绿树成荫,中间一条小溪潺潺流过。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恋人谷”三个字,旁边还有一对石雕的恋人,相拥而立,神情甜蜜。据说来到这里的情侣,都能白头偕老,永不分离。谷中还有一个“月老情缘”的景点,一棵大树上挂满了红绸带,上面写着一对对恋人的名字和祝福。风吹过,红绸飘飘,像是月下老人正在为天下有情人牵线搭桥。再往前走几步,便是一处“海誓山盟”的观景台。站在台上,面对浩瀚的大海,背靠巍峨的山峦,许下的誓言,山可作证,海可作证。我看见一对年轻的情侣站在那里,女孩闭着眼,双手合十,男孩在她耳边轻轻说着什么。海风吹起女孩的长发,那一刻,真美。
经过一处别致的木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书“分界书屋”。推门进去,里面不大,却布置得温馨雅致。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有文学,有历史,有旅行随笔。临窗是一张小桌,两把藤椅,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本翻开的书。窗外的海景尽收眼底,蓝得醉人。我选了一本关于海南的书,坐在藤椅上翻看起来。书页翻动的声音,和海浪的声音混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妙的和谐。这书屋,真是岛上的一处净土,让人的心一下子静了下来。
沿着海岸一路向东,直至尽头,方才沿着登山步道向上攀援。山并不高,百米左右的标高,对于惯于登高的人来说,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沿途绿树掩映,时不时与那些被包装过的“景点”邂逅——什么“情人谷”“许愿台”之类,名字起得缠绵,看过去却不过是寻常的山石草木。我一路走,一路听风望海,倒也觉得自在。风从海上来,穿过树叶的缝隙,带着细细的哨音;海在脚下铺展,一望无际,蓝得让人心醉。这样走着,便不觉得是在登山,倒像是走在云端。
走到半山腰,不经意间回头一看,不觉怔住了。方才还平静的海面,此刻看来竟是另一种景象。海水在淡淡的日光映照下,显出深深浅浅的蓝来——近处是透明的浅蓝,像是孩童的眼睛,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稍远些变成了碧蓝,温润如玉,仿佛能听见它在轻轻呼吸;再远处便是深邃的靛蓝了,一直延伸到天际,与灰白的云相接,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这蓝色不是静止的,它在动,在流动,在闪烁,仿佛有无数颗蓝色的宝石在水面上跳跃,又像是大海在轻轻地翻身、变换姿势。
继续向上,终于到了岛的顶峰。一座石碑矗立于此,上刻“分界洲”三个大字。站在这界碑前,听导游解说,方知这岛名字的真正由来。它静卧于陵水与万宁交界之处,更妙的是,它正处在海南岛一条地理气候的分界线上——那条由牛岭延续而来的界限。牛岭是五指山山脉的余脉,至此入海,形成了这座小岛。岭北多雨,岭南阳光;岭北气候温润,岭南终年暖热。于是便有了“牛头下雨牛尾晴”的奇景,一座岛,竟能同时拥有两种天气。站在这里,你向左看,是陵水的天;向右看,是万宁的天。有时一边阴云密布,一边阳光灿烂,真真是“一界两片天”。我站在那里,感受着这奇妙的界限,忽然觉得,人生不也是这样么?一念之间,便是两种心境;一步之遥,便是两个世界。这海,这天,这风,都在这里划出了分明的界限。自然的界限,气候的界限,也是心境的界限。
不远处还有一个巨大的牌坊,圆柱上镌刻着龙、牛、鸟、葫芦、木棉、蛙纹大力神等黎族人民崇拜的各种图腾,古朴而神秘。据说这里曾是黎族先民祭祀的地方,每年春天,他们会乘船渡海而来,在这里举行仪式,祈求风调雨顺,出海平安。我伸手摸了摸那石柱上的纹路,粗糙的,冰凉的,却仿佛有温度从指间传来——那是千百年来无数双手抚摸过的温度,是信仰的温度,是生命对大海既敬畏又亲近的温度。站在这海南地理分界线的标示前,才终于找到一丝历史人文的气息,与山下那些刻意包装的“景点”全然不同。
我们沿着那条用坚硬的花岗岩筑成的“钱路”,拾级而上。路上铺满了各个朝代的古币,秦汉的刀币、唐宋的方孔钱、明清的银锭……它们静静地嵌在石头里,任由游人踩过,任由海风吹拂,任由岁月侵蚀。我蹲下身,仔细看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那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但可以想见,它曾经在某个人手里流转,换来一斗米、一尺布、一声叹息。如今,它在这里,成了风景的一部分,成了历史的一个注脚。
下山的路走得慢。经过一处礁石滩,许多游人在那里拍照,笑着,闹着,摆出各种姿势。我也走下栈道,蹲下身子去摸那海水。凉凉的,滑滑的,从指缝间漏过,又迅速聚拢,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我想起小时候在故乡的小河里玩耍,也是这样伸出手去,想让水停在掌心,却总是徒劳。水是留不住的,时光也是。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惊呼。抬头看时,原来是几只海鸥掠过海面,翅膀几乎贴着浪花,然后又高高飞起,在天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是大海写给天空的信。
回到码头时,已是午后。回头再看一眼分界洲岛,它静静地卧在海中,像一头酣睡的巨鲸。来时带着期待,去时却有些不舍。但船不等人,只好随人流上了船。
船开了,岛渐渐远了,终于只剩下一个小点,最后连小点也消失了,融进了茫茫的海天之间。我靠在船舷上,任海风吹乱头发。身边有人在谈论下一站的行程,有人在翻看刚拍的照片,嬉笑声不断。我却什么也不想说,只默默地望着来路的方向。那岛上的蓝色,那流动的、会呼吸的蓝色,已经深深地印在脑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