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摊开江苏的地图,在东边的海岸线上,有个叫射阳的地方。这地方说起来挺有意思,它的历史不是按“多少年”算的,而是按“多少里”算的——海岸线往东推一里,历史就往前进一截。
这话得从宋朝说起。那时候,射阳这片地儿还泡在海里头,连个影子都没有。到了南宋建炎二年,也就是1128年,黄河这家伙改道,抢了淮河的入海口,带着滚滚泥沙一头扎进黄海。这一扎就是七百多年,愣是把大海给“填”出了陆地。就像老辈人常说的“沧海桑田”,在这儿不是形容词,是真事儿。
明朝那会儿,如今射阳西边的长荡、新坍、海河这些镇子,才算基本露出水面。你想想,咱们现在脚踩的这片地,几百年前还是鱼虾游的地方,这搁谁都得愣一下神。
一、地是海水退的,人是四面八方来的
地出来了,人也就跟着来了。射阳这地方的移民史,简直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国老百姓迁徙图”。
头一拨来得早,元末明初。朱元璋那时候搞移民,把苏州阊门一带的十万老百姓往淮南赶,让他们当煎盐的灶丁。这里面好些人就分到了射阳,四明、海河、新坍、盘湾这些地方,都是当年他们支起盐灶的地方。你要是现在去这些镇子,找老辈人聊聊,还能听出些江南口音的影子。
第二拨是清朝康熙年间。有个安徽徽州的盐商叫宋勉旃,从皖南、淮南、泰州、兴化招了一批人来。长荡、盘湾、兴桥、洋马,都留下了他们的脚印。
最大的一拨,得说是清末民初。状元实业家张謇来了,这老爷子眼光毒,看出这片新长的地是块宝。1916年,他跟章静轩、杨维城几个人跑到射阳东边,张罗着“废灶兴垦”——不煎盐了,改种棉花。第二年,又跟冯国璋、朱庆澜一起,凑钱在射阳河北头办了华成盐垦公司。那阵势,投进去250万银圆,圈了75万亩地,成了长江以北第二大的垦殖公司,仅次于谁咱不攀比,反正这动静是不小。
张謇不光自己来,还从老家海门、启东招来大批会种棉花的农民。这些人一到,淋盐治碱、开河挖沟,把这片盐碱地愣是拾掇成了棉田。你要是留心听,射阳有些镇子的人说话,口音跟盐城这边不一样,那就是启海话的活化石。
二、从盐场到县城:一个地方的“转正”史
地有了,人来了,接下来就得有个名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射阳这地方是“两边管”。明清年间,射阳河以北归山阳县,以南归盐城县,行政上归淮安府管。但这只是“版图”,真正说了算的,是管盐的衙门——两淮盐运使司。这叫“版图属县、政事属场”。老百姓交粮找县太爷,煎盐的事得听盐运使的。
直到清雍正九年,也就是1731年,朝廷把山阳县东边和盐城县北边各切了一块,新设了阜宁县。从此,如今的射阳地界就分属阜宁、盐城两县,黄沙港以北归阜宁,以南归盐城。这一分,就是两百年。
真正“转正”成为独立县份,是1942年4月21日的事儿。那一年,把阜宁、盐城两县串场河以东、射阳河以南、黄沙港以北的地块归拢到一块儿,成立了射阳县抗日民主政府。县名叫“射阳”,用的是西汉时候那个古县的名字——虽然古射阳县在今天的淮安,这名儿算是借来的,但用上了就不打算还了。
解放后,1949年11月,盐东县并进了射阳。1950年2月26日,县政府从陈家洋搬到了合德镇。打那以后,合德就成了射阳的中心,直到今天。
三、那些从这片土地上走出来的人
说完了地的故事,再聊聊人的故事。射阳这地方,出过不少人物,各有各的精彩。
头一个,得说陈为倚。海河镇人,清光绪二十四年,也就是1898年,他中了武进士。这可了不得,被光绪皇帝钦点为蓝翎侍卫,后来一路升到三品带刀侍卫。在那个年头,一个海边小地方的人能走到皇帝身边,那得是多大的造化。
第二个,张謇。虽然他祖籍不在这儿,但射阳人认他。为啥?因为他给这片土地带来的变化太大了。1916年他来的时候,这儿还是荒滩盐碱地;他走之后,这儿有了公司、有了集镇、有了成片的棉田。合德镇这个名字,就是从当年的“合德公司”来的。如今你要是跟射阳的老人聊起种棉花的历史,十有八九会提到“张状元”。
第三个,顾锡九。阜余镇花园村人,民国时候在上海办报纸,当了好几家爱国报纸的主编。他写文章宣传革命,孙中山先生知道了,亲笔给他题了块匾,四个大字:“苦口婆心”。这块匾要是还在,那可真是宝贝。
第四个,刘天恨。新坍镇人,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个有故事的人。“二次革命”那会儿,他被任命为江北讨袁军总司令。可惜天不假年,年纪轻轻就为革命丢了性命。
还有马玉仁,抗战将领,率部跟日军打仗,最后在新吴乡三合尖,也就是今天射阳经济开发区新条村那地方,与日伪军激战时殉国。
陈发鸿、胡特庸,都是为解放射阳牺牲的先烈。海河镇人戴龙,参与策划了江阴要塞起义,后来去台湾搞地下工作,牺牲在台北。
解放后,这片土地上还走出了盛华仁、刘古昌、陈德鸿、卞毓方、邹伯贤、刘必治、陈义汉这些人。有做外交的,有当将军的,有写散文的,有搞科研的,各领风骚。
四、留下来的那些“文化印记”
地有了,人有了,故事有了,文化也就慢慢沉淀下来了。
射阳人爱听戏。淮剧在这儿扎了根,县淮剧团这些年没闲着,排了《我家住在渔歌村》《村主任喊你上直播》这些戏。前两年《我家住在渔歌村》还入选了江苏省舞台艺术精品创作扶持工程。县里的淮剧文化剧场,是盐城规模最大的,能坐204号人。平常搞“淮聚老街”“淮韵周课”,教小孩子唱戏,据说已经培养了三百多号小戏迷。
杂技也是射阳的一绝。县杂技团拿过“金狮奖”“金象奖”“金菊奖”,那可是国内杂技界的顶尖奖项。最近有节目正在准备参加国家文华奖比赛。
临海快板,这玩意儿接地气。临海镇上有同祥快板队、红蕾艺术团、双洋银发合唱队,大大小小一百多支文艺队伍。老百姓自己编快板、唱小戏,内容有政策宣讲、法制宣传、移风易俗,几十年攒下来编了560多首、近48万字的段子。县里前两年还把这快板列进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剪纸,临海镇有个“艺术工匠”叫钱亲华,身体不好但手艺好,经常给乡亲们上课。
农民画,经开区的农民画家们搞了好多次画展,《乡村美景入画来》《大美鹤乡》这些画,看着就喜庆。
再说说非遗。射阳的蓝印花布制作技艺、古琴砺制技艺、大蒸糕制作技艺、接骨消痛膏药,2023年进了盐城市第六批非遗名录。射阳杂技、评书、古法小榨油技艺,同一年进了江苏省第五批非遗名录。张謇与棉花状元县故事,是2013年就进了盐城市非遗名录的。制秤工艺、臧家豆腐制作工艺、纹银制作工艺、杨氏膏药,也都在市级名录里。
方言这事儿也值得一提。射阳人说话,属于江淮官话区。有意思的是,以运棉河为界,河南边的人说的是盐城口音,而有些镇子里的人说的是启海口音。这是当年张謇移民留下的活化石,一百多年了,还没变。
五、今天的射阳人,在琢磨啥?
时代不一样了,射阳人现在琢磨的是,怎么让日子过得更有滋味。
县里搞了“你点我送”的演出机制。老百姓想看啥节目,什么时候看,在哪儿看,可以自己点。文化馆、剧团根据点单来安排,去年一年光惠民演出就搞了近400场次。
“书香巴士”把图书送到村里,“趣文化馆”让孩子们在玩乐中接触艺术。电影下乡一年送了2700多场,看的人超过28万人次;阅读活动搞了1800多场,十几万人参与。
县淮剧团这些年不光唱戏,还搞了“淮剧进校园”,让孩子们从小接触这门老艺术。杂技团也没闲着,去年给金湖那边上了31场艺术思政课。
射阳的杂技还走出了国门,去年去了日本大阪世博会,今年又去了韩国首尔国际旅游展。5000多名韩国游客专程来射阳,住民宿、游景点、看杂技、品海鲜。射阳的日月岛景区正在创建4A级,泊心黄沙港在创建3A级。
黄沙港、日月岛这些地方,如今成了游客打卡的热门。2025年一年,射阳接待的游客超过了500万人次。
收个尾
回看射阳的来路,其实就是三个词:海水退出来的地,四面八方来的人,日子过出来的味儿。
从宋朝还泡在海里,到明朝露出水面,再到清末民初张謇带着人大规模开垦,再到1942年正式建县,再到如今成为一个有自己文化、有自己味道的地方——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也走得挺精彩。
射阳人说自己的方言,唱自己的淮剧,演自己的杂技,剪自己的窗花。他们把张謇的故事编成非遗,把老手艺传下去,把新生活过出来。
你要是来射阳,别光看那些高楼大厦、旅游景点。找个镇子坐下来,听听老人说话,看看戏台上唱戏,尝尝老手艺做的吃食。你会发现,这片土地的味道,就藏在这些日常里头。
地是海让出来的,人是四面八方来的,文化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射阳这本“流水账”,翻到今天,越翻越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