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吐鲁番,热是真热。
火焰山脚下,地表温度能飙到七八十度,当地人开玩笑说,在地上打个鸡蛋,一会儿就能熟。可就是这份“热”,养出了世界上最甜的葡萄。
如果你在这个季节来吐鲁番,随便走进哪条巷子,抬头就是葡萄架。绿的、紫的、长的、圆的,马奶子、无核白、玫瑰香,几百个品种挂得满满当当。走在葡萄沟里,头顶是密密的藤蔓,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斑驳陆离。布依鲁克河从沟里流过,水声潺潺,把暑气都冲淡了。
葡萄沟的人家,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有葡萄架。八十二岁的阿依夏木奶奶坐在架子底下,手里剥着葡萄皮,见人就招呼:“来,坐,吃葡萄!”她的普通话不太利索,但“吃”字说得特别响亮。
在吐鲁番,葡萄不光是水果,是日子的一部分。晾房里挂着一串串即将变成葡萄干的果实,风从镂空的墙缝里穿过,慢慢带走水分。三个月后,这些葡萄就会变成那种绿中透黄、甜得粘牙的无核白葡萄干——全国人民都认这个味儿。
吐鲁番的葡萄种了63万多亩,550个品种,产量全国领跑。但数字是冷的,热的是那些守着葡萄过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知道哪块地的葡萄最甜,知道什么时候摘的葡萄最耐放,知道怎么让葡萄藤熬过冬天、在来年结出更多的果子。
这是吐鲁番最朴素的甜。
吐鲁番年降水量只有16毫米,蒸发量却高达3000毫米。这样的地方,按理说不适合住人。
可吐鲁番不仅住了人,还住了几千年。
秘密就在坎儿井。
从空中看,吐鲁番的戈壁滩上,一个个土堆连成线,像串起来的珠子。那是坎儿井的竖井口。地下,一条条暗渠把天山雪水引到绿洲,全程靠重力自流,不耗能、不蒸发。两千多年前的人想出的办法,到现在还在用。
高昌区的葡萄镇,有个叫吐尔逊的汉子,祖上三代都是坎井人。他小时候跟着父亲钻过井,腰上拴根绳,下去清淤,黑洞洞的,只听得见水声。现在不用人下去清了,但他说:“水还在,坎儿井就在。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命根子。”
吐鲁番人对水的珍惜,刻在骨子里。这些年,市里推行葡萄高效节水工程,63万亩葡萄园用上了滴灌。有人开始不懂:“祖祖辈辈都是大水漫灌,怎么现在不行了?”后来发现,滴灌的葡萄更甜,水省了,产量没降,账一算就明白了。
现在,吐鲁番的城镇污水处理率达到100%,成了“国家节水型城市”。但最让当地人骄傲的不是这些牌子,是每年春天坎儿井里的水还是那么清,还是那么凉,还是能浇出一坡一坡的葡萄。
交河故城在吐鲁番西边十来公里,建在两条河交汇的台地上,已经两千多年了。
白天去,阳光照着那些生土夯筑的墙垣,一片土黄,看着不像城,像大地的褶皱。可你要是傍晚去,夕阳斜照,那些墙就有了影子,有了层次,你会突然明白——这真是一座城,有人住过,哭过,笑过,活过。
《汉书》里写“车师前国,王治交河城”,说的就是这里。公元七世纪,玄奘西行取经,路过交河,在城里讲过经。那时候的吐鲁番,商队往来,驼铃声声,粟特人、汉人、突厥人、吐蕃人,各色面孔挤满街市。
现在,故城静了。但古丽拜克热还在。
她在交河故城当了十二年文保员。爷爷干过这活儿,爸爸也干过。小时候,爸爸带她来故城,指着那些墙说:“这些是老祖宗留下的,得守好。”她那时候不懂“守好”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风大,晒,想回家。
后来她懂了。她在故城见过从北京来的学者,见过日本来的摄影队,见过德国来的游客拿着书一处处对照。她慢慢知道,她守的这座城,全世界都惦记着。
去年暑期,故城搞了光影秀。晚上去,一盏盏橘红色的牛皮纸灯沿着城墙根亮起来,古诗词投影在墙上,萨塔尔琴声在夜色里飘。演员扮成玄奘,站在大佛寺遗址前,念经、讲古。游客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古丽拜克热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灯,想起爸爸说过的话:“故城活着,咱们就活着。”
从吐鲁番市区往东走,穿过火焰山,有个吐峪沟村。
这个村有一千七百多年历史了。房子是生土夯的,依着山势,高高低低,土黄色的一片,跟山融在一起。以前人穷,房子破破烂烂,年轻人走得差不多了。
前两年,村里开始修房子。
不是推倒重建,是“修旧如旧”。墙歪了,用原来的土夯回去;顶漏了,用原来的木头补上。每一栋房子怎么修,都要专门设计。村民自己提意见,自己参与施工。
阿布杜力·拜科日家的老房子就是那时候修的。修好了,他跟媳妇合计,干脆开个民宿吧。外面的人来,住进老房子里,吃他媳妇做的拉条子,去葡萄园里摘葡萄,晚上躺在院子里看星星。
没想到,生意还真行。今年旅游旺季,三个放暑假的孩子都回来帮忙招呼客人。阿布杜力估摸着,今年家里能挣二十来万。
村里还有几个年轻人回来了,扛着相机搞旅拍。游客穿着红裙子、白长袍,在土墙根下拍照,背景是戈壁、是落日、是千年的村落。他们把这叫“西域风”,年轻人喜欢。
村口有个凉床,铺着毯子,过往的游客可以歇脚。有人递上一碗花茶,茶里泡着本地晒的玫瑰、桑葚、薄荷,热乎乎的,喝下去,一路的风尘就散了。
千年前的丝路商队,也是这么歇的吧。
高昌区有个新城西门村,离交河故城不远。
这个村前几年还是土路,坑坑洼洼,房子灰扑扑的。年轻人出去打工,一年回不来几趟。村里的老人说:“都走了,剩下我们这些老的。”
现在再去,路是水泥路,平展展的。路两边墙上有彩绘,画着葡萄、画着石榴、画着跳舞的人。墙角摆着花,红的黄的,开得正好。
麻星宇是95后,大学毕业后回了村。同学问她:“你咋回去了?”她说:“回去看看呗。”看了就不想走了。
她现在在村委会当讲解员,给来村里参观的人讲西门村的变化。村口有个燕子窝,每年春天燕子准时回来。她指着那个窝跟人说:“燕子年年都归巢,就像我们这些年轻人,终究是要回来的。”
村里引进了一家公司,做农产品加工,直播带货。葡萄干、哈密瓜干、桑葚干,打包发往全国各地。一千四百多人在村里就了业,不用再往外跑。
麻星宇的妈妈也在村里的合作社干活,负责分拣葡萄干。以前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多少。现在按月领工资,还能照顾家里。她跟女儿说:“早这样,谁还出去?”
吾买尔大叔今年五十六了,葡萄沟的人。
他年轻时是个裁缝,给人缝衣服、补被褥。后来活儿少了,裁缝铺关了,就守着家里的十几墩葡萄,种了半辈子。
前几年,儿子从长沙回来,说要搞电商,卖吐鲁番的农产品。儿子让他拍短视频,发网上。他说:“我一个老头,拍那干啥?”儿子说:“你试试呗。”
他试了。
一开始不知道拍啥,儿子说,就拍你每天干的。他就拍摘葡萄、拍晾葡萄干、拍吃拌面、拍邻居家的羊。慢慢有人看了,有人点赞,有人问:“这葡萄咋卖?”
现在,他在几个平台上有三百多万粉丝。拍视频成了每天的活。葡萄下来的时候,他拍葡萄;桑葚熟了,他拍桑葚;冬天没事干,他就拍烤包子、拍抓饭、拍家里那只懒猫。
粉丝叫他“吾买尔大叔”,他喜欢这个称呼。有时候走在街上,有人认出他:“你不是那个拍视频的吗?”他就笑,让人家扫码加关注。
今年葡萄季,他帮着村里人卖了一千多吨哈密瓜,葡萄一天要处理六千个订单,发往北京、上海、广州。
去年,他还去了趟湖南,看了援疆干部当年资助他侄子的地方。回来拍了个视频,说:“我们生活好了,得记着人家的好。”
吐鲁番的热,以前是让人头疼的。夏天屋里待不住,中午不敢出门,电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现在,热变成了资源。
城北有个地方,叫火焰山汽车试验场。夏天最热的时候,各家车企把新车拉来,在高温下跑,测空调、测轮胎、测发动机耐热性。这里是全球第二大干热环境试验基地,每年有一百七十多家企业、五千多辆车来这儿测试。
不光测车,还测飞机。低空空域申请下来了,无人机、小型飞行器也来吐鲁番做高温测试。
戈壁滩上,大风车一排排转。托克逊县小草湖风区,中电建的百万千瓦风电项目,一年能发22亿度电,够七十万户家庭用。光伏板一片片铺开,在太阳底下蓝汪汪的。今年九月底,吐鲁番就要建成全疆第六个千万千瓦级新能源基地。
以前人说起吐鲁番,就想到葡萄。现在,吐鲁番人说:“咱们有葡萄,还有风、有光、有热。”
今年春节,吐鲁番搞了个活动,叫“吐鲁番下午茶”。
葡萄架下,长桌铺着艾德莱斯绸,摆上葡萄干、桑葚干、各种茶点。坎儿井的水烧开了,冲进茶壶,泡出桑葚茶的甜、玫瑰花茶的香、小白蒿茶的苦。市民、游客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看歌舞。
九岁的刘梓沐从博乐来,尝了一口桑葚茶,不肯撒手:“甜甜的,比饮料好喝!”
六十二岁的祁宝平端着一碗小白蒿茶,慢慢喝。他跟旁边的人说:“我们本地人,就喝这个。一辈子了。”
买尔孜亚和朋友一人一碗玫瑰花茶,边喝边自拍。她跟记者说:“闺蜜聚会,就爱喝这个。香香的,心情好。”
来自四川的刘井文一家,被热烈的氛围感染,跟着音乐跳起舞来。他说:“和各民族朋友坐在一起喝茶,这趟旅行值了。”
这就是吐鲁番。
热是真热,甜是真甜,人是真人。葡萄种了两千年,坎儿井流了两千年,故城守了两千年。现在,风车转起来了,电商忙起来了,年轻人回来了,游客来了。
它没有变得面目全非,它还是那个吐鲁番——只是老房子修好了,路平了,日子比以前好过了。
有人说,吐鲁番是“丝路明珠,葡萄圣城”。
吐鲁番人自己不说这些。他们就说:
“来,坐,吃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