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楼深处有家国 一座海口老旅店的百年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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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海口中山路骑楼老街,如果你稍加留意,会在“泰昌隆”旁边发现一栋看起来颇为低调的骑楼 —— 这就是曾经的悦来栈,也曾称作南京旅店。

从空中俯瞰,这栋建筑北起长堤路,南至中山路,体量在骑楼群中并不算小,但比起名声在外的“五层楼”“大亚酒店”,它显得格外沉静。可别被这朴素的外表所迷惑,这栋老楼里,藏着一段跌宕起伏、关乎家国大义的百年往事。

悦来栈的来历,要从琼山籍华侨廖开振说起。廖开振八岁便告别母亲,随同乡漂洋过海到越南岘港谋生,从帮工煮茶做起,勤勉打拼,后来担任法国驻越南银行行长,并与当地名流合作兴业,积累下殷实家业。

上世纪初,不少在南洋闯荡有成的华侨纷纷回乡投资建设,廖开振也回到海口,在中山路一带购置多处房产,其中便包括这栋连通中山路与长堤路的骑楼,并在此开办旅店,取名“悦来栈”。

悦来栈一名,看似取自《论语》“有朋自远方来 不亦乐乎”,实则寄托着廖开振对故土的深情与赤诚。旅店经营兴旺,一楼前后均设铺面,面向中山路一侧营商,面向长堤路一侧早年还经营“九八行”,为往来客商代办货物、抽取佣金。当年长堤路外侧仍为水域,常有船只停靠卸货,悦来栈占尽水陆便利,成为当年中山路一带颇具人气的商旅之所。

廖开振开办悦来栈,并不只为经营生意。抗日战争时期,他多次以悦来栈为掩护,自费筹集大批物资支援抗日,还专程返回越南筹措资金,组织青年义勇军回国参战,因此荣获抗日一级勋章。

日军侵占海口后,看中廖家附近一栋二层小楼的制高点优势,企图在此修建瞭望台,控制海口城区。危急关头,琼崖纵队负责人冯白驹找到廖开振,希望他设法阻止日军图谋。廖开振毫不犹豫,次日便自行拆除自家小洋楼,使日军计划落空。恼羞成怒的日军随即纵火,将廖家大院焚毁,他却始终无怨无悔。

上世纪四十年代,廖开振将悦来栈转租他人,旅店更名为南京旅店。1950年,他出售中山横路自建骑楼,将部分房款捐献给抗美援朝事业。其夫人阮玉兰新中国成立后定居海口,曾任海口市政协委员、海口市妇联主任,抗美援朝期间,她带头捐献家中全部金银首饰,支援国家购置飞机大炮,以实际行动诠释家国情怀。

1951年9月6日,悦来栈重新开业,由李春明担任经理。后历经公私合营,悦来栈与天泰、福升、全合、华同等十三家店铺合并,建筑格局随之调整,西厢房与临街门脸间的墙体打通,与天泰公寓合为一院。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悦来栈更名为“东风旅馆”,后来成为海口市服务公司家属院。因其东部临街为三开间老式上门板结构,老海口人习惯称之为“板搭房”。门脸后有小院,南房、东房、西房齐备,院门开于东墙,由增盛昌油漆店大院出入。至七十年代,这里彻底成为居民院落,昔日旅店的喧嚣,渐渐化为寻常人家的烟火日常。

如今漫步骑楼老街,仍可在中山路上找到“悦来老街坊”小吃店。店主廖美娟是廖开振之女,1948年随母亲阮玉兰从越南回到海口,在这条老街上居住六十余载,见证了骑楼的岁月变迁。她的小店主打越南滴漏咖啡,杯底铺以炼乳,上置滴漏壶,热水缓缓渗透、滴落相融,成就醇厚绵长的南洋风味。这杯咖啡,连同“悦来”二字,都是廖美娟对父辈精神的默默传承。

站在悦来栈楼上推开老式百叶窗,中山路的街景尽收眼底。许多老海口人仍记得,当年入夜之后,整条街道热闹非凡,市民逛街购物、品尝小吃,人潮往来,木屐声声,汇成独属于老街的韵律。那时街上椰雕、木屐、镜画、修表、刻章、眼镜等店铺林立,土特产、烟酒、布匹、药材等商号云集,市井繁华,烟火满城。

如今的悦来栈墙体斑驳,铺面简朴,在一众老商号中并不起眼。可当你读懂这里的人与事,再看这栋老楼,便会生出不一样的敬意。它早已不只是一栋建筑,而是一代华侨“舍小家为大家”的精神见证,是海口骑楼老街风云岁月的生动注脚。从悦来栈到南京旅店,再到东风旅馆,名称几经更迭,功能几度变换,但廖家人深藏心底的家国情怀,如同那杯历经时光沉淀的滴漏咖啡,香远益清,醇厚绵长,在骑楼深处静静延续,从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