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畔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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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的天津东疆,春意已在海风中悄悄地荡漾了。

初春的东疆,没有夏日想象中的碧蓝波涛,却也不再是冬日那苍黄寂寥的模样。滩涂上的薄冰早已消融,潮湿的沙土上泛着浅浅的水光,仿佛大地初醒时睁开的眼睛。风依然是这里的主人,但已褪去了冬日那把锋利的刀子,变得温润起来——它从海面徐徐吹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吹得人衣袂翩翩,也吹得心思像远处的海平线,悠悠地舒展。

我立在东疆亲海公园的观海栈道上,面朝渤海湾。这里是滨海新区新港八号路与观澜路交叉口东南侧。

今日的风里,搅动着一种异样的热闹。

那热闹来自声音——一种清脆的、嘹亮的、此起彼伏的鸣叫,却与冬日里的喧哗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嬉戏的欢腾,多了几分催促的急切。循声望去,天地间的灰蓝色仿佛瞬间被撕破了。是海鸥!成千上万只海鸥!它们有的浮在远处的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荡,像一片即将融化的春雪;有的低低地掠过滩涂,翅膀几乎要擦着那些贝壳的碎片;更多的,则在半空中不知疲倦地盘旋、翻飞,划出一道道错综复杂却又优美至极的白色弧线。那飞翔的姿态,比冬日里更显有力,每一次振翅,都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着劲儿。

我立在防波堤上,一时竟有些出神。眼前这景象,让人心潮起伏。那一片片翻飞的白色,不是安静的花朵,而是被春风鼓满的、即将远航的帆。它们迎着风,张开双翼,偶尔一个俯冲,翅膀敛合,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直直扎向水面,激起一小圈涟漪,再腾空而起时,嘴里便多了一尾挣扎的小鱼。这饱餐,为了那即将到来的漫长旅途。

沿着观海栈道向前走,海鸥常停驻在栏杆上,与人距离不到半米。那份触手可及的亲近感,让人心头一暖,却又隐隐生出一丝不舍。不远处,一列蓝白相间的“海上小火车”缓缓驶过,游客在行进中抛洒鸥粮,引来海鸥环绕车厢翩飞。孩子们兴奋地尖叫,扬起手中的面包屑,碎屑还未落地,便被眼尖的鸥鸟凌空衔了去。只是不知为何,今日的海鸥吃得似乎并不专心,常常衔了食物,便又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几圈,仿佛在练习着什么。

一位穿着浅色风衣的姑娘,站在礁石上,久久地望着海鸥出神。她问身旁的老人:“它们是不是快走了?”

老人点点头:“快了,就这几天了。春分前后,它们就该动身了。”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它们是去……西伯利亚?”

“是啊,那么远的地方。”老人望着海天之际,目光悠远,“但它们认得路,每年这时候走,每年冬天回。这片海,它们记着呢。”

站在这喧嚣与寂静的交界处,我的思绪也随着海鸥的翅膀,飞向了那遥远的北方。这眼前翩跹的精灵,这数以万计的白色身影,即将从那极北苦寒之地——西伯利亚,飞越数千公里的漫漫长途,来赴这场冬日的约会;如今,春暖花开,它们又要沿着来路,飞回那片冰雪消融的故土,去繁衍,去开始新一轮的生命轮回。我不知道它们是如何在茫茫天地间辨别方向的,也不知道那六千多公里的路上,它们要经历几多风暴。我只知道,它们与这片海岸之间,有着一种古老的、近乎神圣的“契约”。

每年此时,它们如约而至;每年此刻,它们如约而归。

想到这里,眼前的景象忽然有了一种别样的意味。这不再是单纯的嬉戏与觅食,这分明是一场盛大的告别。每一次盘旋,都是一次深情的回望;每一声鸣叫,都是一句无声的许诺。它们正用自己的方式,与这片给了它们一整个冬天温暖与食物的海岸,做最后的辞行。

忽然间,不知是哪一只起了头,一大片海鸥腾空而起,向着北方飞去。它们飞得并不高,也不快,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待。盘旋了一圈,它们又落回水面。如是再三,仿佛一次次的演习,一次次的预演。

我知道,真正的启程,就在这一两天了。

风似乎也更凉了一些。我拢了拢衣领。那群即将远行的精灵,它们即将回到那个名字里就带着寒意的故乡,去赴另一场生命的约会。但我相信,来年深秋,当第一片雪花飘落西伯利亚的时候,它们会记得这片温暖的海湾,会循着心中那张古老的地图,再次回到这里——回到天津东疆,回到这片被海鸥的翅膀温柔拂过的海岸。

而我们,也会在这里,等着它们,如同等待一群远行归来的老友。

只是此刻,道一声珍重,愿春风为伴,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