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花钟(一号门)
花卉之于一座城市,如眉之于面,是“虽无用而实不可少”的。几十年前游新加坡,如刘姥姥进大观园,颇为其“花园城市”的精彩所惊艳;现如今,我们上海作为一座“城市花园”,其形容的芳华较之星洲早已有过之而无不及,足以令新老上海人引以为豪。尤其是世纪公园,那似有围墙实无围墙的满园香色,花木锦绣,四季芳甸,日新月异而且生生不息、欣欣向荣,眉飞色舞地清醒着这座城市的心灵窗户。而生活在公园的附近,每天能到园内或沿园的外围散步一两个小时,我视之为一种人生福分。
少年时读龚自珍的《梦中作四截句》,有“四厢花影怒于潮”句,写一时冲动的梦境所见,颇震惊于其天马行空的手笔;而现在,世纪公园的花香如潮,则是真实不虚的如是我闻。又读欧阳修贬滁州时《谢判官幽谷种花》诗:
深红浅白宜相见,先后仍须次第栽;
我欲四时携酒去,莫教一日不花开。
虽香色连绵不断,但局限于幽谷的一角,至多不过花影的涟漪。
然而,世纪公园的花事,则是在140.3公顷面积上作的大块文章,容得下日流量12万、瞬时5.3万人次的浏览观赏!园中所栽植的四季中外水陆草木之花,更多到不可胜数。不同的形容香色,就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滚滚而来,一波又一波,后浪推前浪,有时涓涓平缓,有时汹涌澎湃;在这片花海浪涛中游泳、凌波,虽列子的“御风而行”不能拟其“致福”。
细数这花海的潮汐:12月至1月是蜡梅的馨香馥郁;1月至4月有山茶渥丹,2月是梅花的暗香浮动;3月至4月是春深似海的香色高潮,白玉兰、辛夷、樱花、海棠、桃花、来禽、梨花、紫藤、琼花、绣球、杜鹃、紫叶李……熙熙攘攘、争先恐后;4月至9月,月季、蔷薇、荼靡、木香、金丝桃、广玉兰……持续地热情奔放;6月至9月,绣球花、夹竹桃、石榴、紫薇……纷至沓来;7月至9月,荷花满塘,香远益清;9月至11月,桂花的香馥弥漫园内,溢出园外;10月至11月,芙蓉的冷艳不似春光,明媚却胜似春光……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草花闲卉,既有卑微的,更多珍稀的花品,或国外引进或园艺培育的“奇花异草”。她们当然不能与“堂堂之阵、正正之师”的梅花、玉兰等相提并论,其间的分别,一如婢女之于夫人。但论花色的妖娆多彩,颇有更胜“正品”十分者,如睡莲、波斯菊、洋甘菊、百日菊、金盏菊、美人蕉、一串红、薰衣草、郁金香、秋海棠、虞美人、三色堇、迎春花、鸢尾、蜀葵、矮株向日葵、粉黛乱子草、金鱼草、大花飞燕草……或点缀在门口、路边、桥栏,或铺盖在花田中形成大块的“花毯”,尤其是“乡土田园区”,应季栽植的各种瑶草琪葩,恍惚七彩纷呈的花海扬波,更蔚为壮观。
回想起上世纪70年代,我常去上海植物园寻花写生。相比于当下世纪公园的所见,如果不谈植物学科研意义上的价值,单论审美的规模,世纪公园的花事应该是更在其上的,它就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瞬息不断地运转,变换着无限丰富的活色生香、真香焕彩!这既是我此前从未有过的赏花经历,也是我此生何幸而有的赏花因缘!或言:辰山植物园君知否?答曰:久仰其名,未曾经历;以年事已高,知足常乐,道求诸迩,世纪足矣!
不过,到世纪公园来游览的,不仅有附近的居民,更多外来包括外区、外地、外国的游客,尤其是节假日,简直人满为患。游客中有来此休憩的,在大小草坪上搭起一个帐篷,便一家数口或知己三二,或躺或坐地饮食、聊天、看手机。但更多的是来拍照的,像蜜蜂一样地寻寻觅觅、转来转去,找好角度,对好镜头,咔嚓咔嚓地按快门。
我每天来这里,既不是为了休憩,也不是为了拍照,而纯粹是为了散步,因为生性闲不住,却又无所事事,虽经史、诗文、字画犹不足以尽遣我的无聊,所以,喝酒、散步一并成了我生活的五大内容,“如吃饭睡觉,当然如此”(钱名山)。孔子是“不试故艺”,我却是“不试故步”,不急不慢地把园内外各条路径变换着全部走一遍,约莫两个小时,一路上熏陶在潮起潮落的香色中,观赏,偶尔也作写生,把一些入画的姿态构图下来,无意间加深了对花卉新知旧雨的审美认知,应该与大多数游客的所得是有所不同的。
以我的审美经验,撇开随处平地波澜的大小草本浪花不论,我以为世纪公园花事设计最成功的手笔有六。
世纪公园梅园写生(徐建融)
第一是世纪梅园,创建于2005年,随地形地势的高下起伏,种植有梅花2000余树,涉及二十多个品种,红的、白的、宫粉的、绿萼的、玉碟的、朱砂的、单瓣的、重瓣的……花时略有先后。冬未尽春将临之际,满园的花事几尽,独有此地的梅花倔强地峥嵘着纵横的铁干,粗粗细细、曲曲折折、横横斜斜地绽放出满树的香色,于冷寂中放出热情。其规模虽不能与苏州的香雪海、杭州的超山相埒,但上海地区的赏梅,当以此为魁首了吧?尤其是箟愉园旁的一株“早桃”,2009年梅品种国际登录中心来世纪公园考察,发现世上仅此一株并记录在案。花形饱满,花色娇艳,堪称珍稀。
世纪梅园
第二是樱花岛,2013年建成,四面环水,柳竹相伴,岛上栽种樱花上千株,基本上是先花后叶的日本名种,如淡粉色的染井吉野,雪白的大岛樱。3月将尽,漫步樱林小道,春风料峭,花雨缤纷,一种“侘寂”之美沁面袭人,颇有日本俳句的意境。虽然,无论规模还是影响,远不及宝山区顾村公园的樱花有名,但与高东的樱花大道并列浦东地区的赏樱第一,则也是没有疑问的。
樱花岛
第三是荷花塘,系樱花岛水域的一部分。虽然不是园方的着意经营,但却为公园增色不少。荷塘的面积不大,所植荷花的品种也不多,不仅比不了江浙水乡的荷田接天,就是上海的嘉定、松江、金山,可食、可赏的荷花种植也远胜于此。但君子不多,风裳无数,亭亭净植的香远益清,论浦东的消夏,实在是一道不可或缺的景观。
第四是琼花林,在公园1号门和2号门之间的“后山”上,高树蓊翳间,种植了三百多株琼花,间有绣球。花放时节,如“乱石崩云,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琼花作为扬州的市花,在上海地区本不多见;不知何故,近年竟成了“新上海花”,几乎随处都有见到,而尤以此地为盛。过去,想赏琼花必须舟车劳顿地上下扬州,今天,不出家门便得见烟景凄迷了。
无尽夏(绣球花道)
第五是绣球花道——正式的名称叫“十八花道”。从3号门沿张家浜和鸟岛北环的水域,经乡土田园区、玉兰市花林至银杏大道长达一千米的一条林荫大道,在路面的中间辟出花坛,大概有18个吧,全都种植绣球花——但不是中国绣球而是洋绣球。对洋绣球的认识,我最早是从林风眠先生的画上看到的,但不知何处有种。林先生告诉我上海的植物园中有,我便去植物园观赏了,只觉得真花没有林先生画的美。但世纪公园这条花道上的洋绣球,比之当年植物园所见,不仅数量更多,而且品种名贵。花坛中更竖有文字标牌说明,如:无尽夏,纯洁蓝色至柔和粉色;石灰灯,白色圆锥花序后变石灰绿;纱织小姐,白色花瓣红色花边;妖精之吻,双色,中间粉色或蓝色,边缘白色;香草之莓,奶白色至草莓红;花手鞠,蓝色重瓣;含羞叶,玫粉色或蓝粉色,大花边缘有锯齿;新娘,纯白色至淡粉色;灵感,冰粉或冰蓝色,伞形花,边缘有锯齿……各种异国的情调优雅来袭。
第六便是乡土田园区的匠心经营,完全属于西式公园赏花形式的洋为中用。大片的旷地上,应季栽种不同的草花,但一定是色彩艳丽而且花期较长的,油菜花、矮株向日葵、虞美人、金鱼草、大花飞燕草……眼看着时光一天天无声地把土黄色染成草绿色,又把草绿色染成一片五彩斑斓、波澜壮阔的潮音喧嚣、色彩交响,实为传统赏花中从未有过的景观!
七彩花田
当然,从求全责备的高标准、高要求出发,美中不足之处也还是有的,仍以我的审美经验,大致总结有四。
一是泱泱的世纪公园,据说可以媲美美国纽约的中央公园,应该是中国最大的城市公园之一了吧?虽然有了规模不一的梅花、玉兰、荷花、桂花等传统的名花,却没有同样是传统名花的牡丹、芍药、兰花,窃以为是很不应该的。还有菊花,虽有百日菊等的栽植,不过菊花科中的小家碧玉;每年重阳节期间,尽管从种植基地搬来大批盆栽菊,亦品种普通而且单一,相比上海其他公园菊花节的精华纷呈,只能说是瞠乎其后。
二是玉兰市花林的打造,本来是一个极佳的课题,可惜没有真正做好。占地一万平方米,而且紧挨乡土田园区的空旷地带,可说是极佳的选址。因为,白玉兰作为市花,其“白、富、美”的形象,如果掩映在杂树的蓊郁中必然有碍其冰清,只有停云在蓝天的背景上,才能彰显出它一尘不染的玉洁。然而,这里的六百余株“玉兰”并不全是“市花”白玉兰,而是四百余株“紫玉兰”即辛夷,只有不到两百株“玉兰”是真正的“市花”白玉兰!辛夷当然也很美,但正如文震亨《长物志》所说:“不堪与玉兰作婢。”也就是说,它是不适宜大片地与白玉兰混植在一起的,强行将两者混植到一处,不仅有损白玉兰之美,同时也有碍辛夷之美。尤其在紫繁白疏的情况下,喧宾夺主,经白玉色的对比,辛夷之色如猪肝,高濂《燕闲清赏笺》记其“俗名猪心”者是也。这就如八戒戏嫦娥,也不免孔子“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论语·阳货》)之讥,而有损市花洁白无瑕的形象。
市花林其实以辛夷(紫玉兰)居多
三是紫藤花的萎靡。紫藤是传统园林中常见的植花,有云蒸霞蔚之美。但世纪公园的紫藤,仅2号门入口月季花园的两株长得较好,惜乎规模太小,不成气候。5号门的门楼宽三十余米,高十余米,楼墙内外植紫藤老桩近三十株,整座门楼被紫藤爬满。显然,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正常情况下,清明前后,紫璎流苏应该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虽不足与嘉定的紫藤长廊相媲美,也绝对够得上是紫藤观赏的一个好去处了。可是,不知是品种不佳,还是养护不善,每年的花季,叶越长越密,花却只有稀稀落落的三十来串,远看全无感觉。公园七个门中唯一一个“簪花”门楼就这样敷衍了事了。
紫藤门楼(5号门)
四是箟愉园的荒芜。此园占地两千平方米,为世纪公园的一个“园中园”,且纯为传统的特色。系在2010年全国双梅展盆景园的基础上,于2013年重修扩建而成,园墙漏窗,玲珑剔透,一度陈列有梅花、蜡梅精品盆景三百余盆。在一个开放的新式公园中,辟出一小块“封闭”的古典园林,可见匠心,然而,由于盆景的养护有很高的专业要求,所以,不久即放弃了管理。近年,园中只有零散的几十盆山茶自生自灭,作为盆景园已经有名无实,形同废园。
除了花,世纪公园引起我注意的还有几个“特步/跑步服务中心”,是专门为来公园健身的游客服务的。虽然,4号门到5号门之间有一个健身区名为“芳花园”,打球、长跑皆可,但长跑的游客通常不在园内,而是在围绕公园的锦绣路、芳甸路、花木路的跑道上顺时针奔跑,一圈得有好几公里吧?
我也时常走出园外散步,只见一拨又一拨中青年的男女,即使冬天也只穿短裤、汗衫,跑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不禁联想到苏轼的《蝶恋花》,剥其下片:
园里花潮园外道, 园外健身, 园里芬芳闹。香色人流移若悄, 多情何必无情恼。
虽然,园外、园内,人的心境相反,但园外人流“只争朝夕”的精神,与园内百花波平浪涌的潮起潮落,那种争分夺秒的态度又是何其相似乃尔!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花潮中的得意之笔,相当于长跑运动中的领先者,而不足之处,则相当于长跑运动中的落伍者,尤其是像我这样的只能散步者。苏轼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花常好人常健,盛世芳华年复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