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地上望星空
窑洞文化撞击企业家精神
回头看这趟北欧之行,还没走完。今天起要先去东欧的波罗的海三国了。然后在24日飞冰岛,28日要飞加拿大。加拿大和美国的旅途安排了46天,加拿大之后是美国,这样的话,7月12日我会回到中国。20日也就是明天,虹娟希望我能上线,因为辛庄课堂要上大课,张维迎老师也希望我能在线上露个面。那就明天吧,线上的话我不知道要怎么参与,今天跟沈老师探讨一下能不能露面,哥本哈根的上午9点,是北京时间的下午2点。今天录的口水日记,算是对格陵兰岛之行的一个收尾,格陵兰岛就作为一个重要的记忆,留在脑海里了。我对格陵兰岛之行,有一点感受是,格陵兰岛作为世界第一大岛,当地因纽特人部落居民文化的元素还保存得不错。也就是说,这里受到现代性的干扰不多,整个社会结构还比较清晰。此外我还发现了一些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格陵兰岛政治独立方面的现实问题。在国家层面,丹麦正在跟格陵兰岛处理纠结的关系,外交军事归丹麦主宰,自主权归属于格陵兰岛。但是格陵兰岛又没有像冰岛那样独立的迫切性,因为它重要的地理位置和它的财政状况,再加上丹麦政府每年给它补贴1/6的财政资金,这可是白花花的现钱,这对格陵兰岛来说是个必须要考虑的现实问题。
而对丹麦来说,有一个大问题是,如果格陵兰岛完全独立了,丹麦就真正成为一个总面积4万多平方千米的大湾小国了。现在丹麦可以参与北极事务,就是因为它有格陵兰岛。格陵兰岛如果独立了,丹麦就不再是北极国家了,所以格陵兰岛的独立问题对丹麦挺重要的。但是格陵兰岛对美国也非常重要,因为它的战略位置,它是连接北美洲和欧洲的战略通道,所以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建在格陵兰岛西北海岸的图勒空军基地机场,从2022年底起又开始扩建了,美国空军准备在后面的12年里投资将近40亿美元,而且将这里命名为“太空基地”,表示没有污染。而且美国的F-35战斗机已经降落在那里了。在这个意义上,格陵兰岛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美国进来了就不会走了。
而格陵兰岛自治政府也没有反对美国的这个动作,这是为什么呢?第一,可以得到美国的投资,你建设军事基地就得雇当地人服务。第二,是为了制约格陵兰岛跟丹麦之间的平衡。在这个意义上,格陵兰岛的身份就比较复杂,而对中国来说,格陵兰岛也极为重要,因为格陵兰岛在北极圈内占的地方最大。北极航海通道的打开,对亚洲国家也非常重要,所以北极事务中国是坚决地要介入进去的,要参与北极事务。尤其是格陵兰岛的战略资源储备,比如矿产资源,不可小看,这里以后会变得越来越重要,现在岛上的资源虽然不好开发,但是气候在变暖,气候变暖带来的坏处是,人类生存的整个气候平衡发生变化,不知道会带来什么问题,比如海水会上涨。但是气候变暖以后,海里的鱼类就增多了,更关键的是海洋环境适于通航了。尤其是气候变暖了,自然条件没那么严酷了,矿产资源的开采也就可以更顺利地进行了。
格陵兰岛不像别的地方,比如蒙古国,矿场资源再多,也只有陆地,没有海岸,你要想跟世界沟通,就得从中国、从俄罗斯通过。这种情况在格陵兰岛不存在。它的南边是大西洋,北边是北冰洋,再往北就是北极。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中国也不会对这个地区的事务漠不关心。总之格陵兰岛就处于这么重要的地位。所以我平常在北京就在看关于格陵兰岛的数据,到现场以后再看,就切实感受到了这些都会给格陵兰岛未来的社会结构带来大的变化。
第二个问题是,现在格陵兰岛的社会矛盾问题冲突不是很大。为什么?因为这里的贫富差距不是很大。为什么这里的贫富差距不大?第一,这里没有什么大型企业进来,只有一个皇家格陵兰水产公司,等于这里大规模的水产业务都归它。第二,关键是医保体系做得好,全民医保免费这点太重要了,保证了这里的社会稳定。但是格陵兰岛也没有进行大型的商业活动,所以也就不会产生垄断性的集团。假如是在中国,可能就会引进各种投资,让大家都去捕鱼、打海豹,就会有人雇了各种人来干这些,然后他把鱼跟海豹集中收购了,再集中加工,然后再卖出,这样他就发财了。
但是在格陵兰岛还真不行,尤其是在伊卢利萨特这些地方。晚上我跟沈老师讨论格陵兰岛的渔业。他说:“这个地方打鱼用网吗?”我说:“不用网,全是用钓的方式,得下钩。”比如在一组绳子上能下100多个钩,船上就得有人隔一会儿拉一个钩,所以索菲斯说钓鳕鱼太累了,很辛苦,腰得长时间弯着不能直起来,几天下来,人就不行了。那为什么不用网呢?就说冬天钓鱼吧,在冰上钻一个洞,上面搭一个木屋子,在屋子里钓,完全是原始捕猎行为。这种原始捕猎行为的收获主要够他自己吃,也许还能卖点儿钱,所以虽说他打到一头海豹能卖200块钱,一天下来运气好的话能打到10头,但也许蹲一个星期也打不到一头呢?所以他就处于自给自足的状态,整个格林兰岛的经济也是这样,没有能导致社会发生巨大变化的财富分裂。所以大家的生活状态整体还是比较安定平稳的。
第三个问题是,气候环境引发的酗酒率很高。你想象一下,在格陵兰岛这里一年有将近一半的时间是黑夜,你不喝酒干什么?
第四个问题是,据说格陵兰岛的自杀率是全世界最高的。一年有5个月左右的时间几乎全是白昼,人的褪黑素的分泌会受到影响,随后又在5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几乎全是黑夜,人的情绪会受到影响。再一个年轻人的失业率高。年轻人为什么会失业呢?现在的年轻人也不去打猎,打猎很辛苦。但是格陵兰岛本岛也没有什么可增加就业机会的产业,看起来伊卢利萨特的餐厅、宾馆稍微好一点,里面也都是丹麦人种的孩子,年轻人。也有当地因纽特人,但是很少,我住的酒店有一些前台工作人员是当地的因纽特人,但显然有一些混血基因。由此看来,格林兰岛社会的状态确实存在一个挑战——经济的发展和居民的幸福感要如何平衡?这些因素都是导致这里自杀率高的原因。
当然与此同时,你还得看到对于最后的因纽特人,从血缘的纯正上,或者从文化的纯正上,该怎么保护,这也是一个挑战。整个格陵兰岛在文化方面已经完全是基督教了,基督教文化把整个北欧都给统治了。这样的局面主要归功于(归罪于)维京海盗,他们是在扩张当中接触到了基督教文化,然后又把基督教文化带回到北欧,也强行推给了格陵兰岛。所以现在你走在卡纳克,走在肖拉帕卢克村这个“人类最后的村庄”,看到最漂亮的建筑都是教堂。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格陵兰岛跟整个北欧或西方文化体系的信仰是一致的,你假想一下,如果格陵兰岛遍地都是穆斯林,那伊斯兰教跟北欧的信仰冲突可就大了。所以考虑到文化形成背后的因素,加上历史上格陵兰岛被北欧国家长期殖民,就要从中看到格陵兰岛在独立问题上,跟北欧是有着历史恩怨的关系,也有着历史文化统一的关系。这个非常重要,这就注定了格陵兰岛以后跟北欧还有其他西方国家会是一个体系的。它将来即使独立出来了,也会待在这个体系之内。我猜格陵兰岛以后搞不好以后也要加入北约、欧盟。
第五个问题是,原住民的生活状况改善问题。我越往卡纳克走,越感觉到这里原住民的生活状态还保有一种原始状态,产业是以狩猎业和渔业为主,没有其他产业。这些产业都依靠传统手艺,也没有大型机械的引入,而如果是在中国或者其他国家,就用直升飞机、无人机去打猎了,打熊、打别的什么动物,那样速度快,很快就会把这些熊消灭掉的,鲸鱼都能消灭掉。而在这个地方,人们是沿用着传承了1000年的打猎手艺。这种生存状态你要是让他们永远保持着,也有问题,就跟当年中国改革开放的时候,好多外国人来了以后气势汹汹地说:“你们为什么要盖高楼?你们就应该保持现状。我们盖高楼出了那么多的问题,你们就不应该盖了。”他们住在高楼里,就认为你不应该盖,你盖了会破坏环境,他就不说把他自己的楼拆了。他说:“你们街上为什么那么多汽车?应该不要开汽车。”他们在美国、在法国天天开着车,也不说把他的车推到塞纳河去。这就挺好玩儿的,这是双重标准的问题。
我们现在跟人家原住民也不能双重标准,不能说“你们不能发展,你们就得保持原始的捕猎行为、原始的生活方式,让我们看着好玩”,这是错误的。发展是肯定需要的,人类从石器时代到了青铜时代,再到现在这个时代,农业模式都在发展变化,你不能再回到钻木取火的状态,那样是最原始,但那是最好的吗?
再一点,关于萨满文化,你也不能说要再回到由萨满来主导部落的社会状态,全靠萨满来决定明天干什么,决定人的命运,预测未来,这样也不行。但是萨满毕竟代表了当地原生的文化形态。目前因纽特人部落的萨满文化与当地的生态自然是和谐的。萨满文化最重要的核心是萨满教。萨满教相信万物有灵,认为人是万物当中一个部分,所以必须要由萨满来负责把人跟万物沟通、跟上帝沟通、跟未来沟通。这种文化虽然看似背后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但是确实能看出它是有某种科学性的。因为到21世纪,人们才意识到应该有“万物平等”的概念——你毁了自然,自然就会毁你。
在这个意义上,你要看到原始宗教的前瞻性,相应地,对萨满文化的研究还是要加强,而且一定要加强。再比如挪威的萨米族,我坚决支持把收藏在全世界各个国家的七十一面鼓都还给人家,那是人家那儿的东西,得给人家还回去。在世界范围里,北纬40度以北是主要的萨满文化生态区,这么大的分布范围,那是不是应该专门有萨满学的研究,提高到学科领域来研究它。这是很有意思的,是跟我们的生态批评、生态理论相符合的。这是我到过格陵兰岛以后,看到一些现场后产生的直接感受和想法。
最后一点,就是我看到了这里的人性问题。跟因纽特猎人一块儿生活了这么多天,看到他们是怎样对待狗狗的,这既是他们的动物也是他们的朋友,看到他们吃各种动物的肉,感受到他们不是在满足一种奢侈的享受,而是在维持本能的生存需求。他们不吃这些动物的肉那吃什么?他们跟这些动物,是食物链的关系。在这个意义上,就看到了这儿的人还很纯朴,他们没有学得那么商业化,没有那么狡诈,你跟他们相处也很简单,就是给他酒,大家一块儿喝。他也很开心,觉得你尊重他。
再说一下最后那场晚宴,我也很开心,跟萨满老爷爷、老奶奶相处得也好,他们一见到我就笑,我也尊重他们。所以总体下来,我感觉像格陵兰岛人,尤其是像卡纳克以北这些村庄的人的纯朴,现在在世界上已经很少见了。当年我们中国生活在边缘地区的人也是这样的纯朴,但是经过这么几十年的商业化发展,人也都商业化了。比如我当年刚到藏区的时候,遇到的孩子,都站在田里跟你主动打招呼,农民赶着牛在耕地,看见你路过的时候,他们还会站起来跟你挥手,这些都是20世纪80年代的事儿了。走到哪里,给孩子们照相,他们都表现得很单纯、很腼腆。但是后来就不行了,我在2000年左右的时候,曾经陪着陶斯亮大姐再次去西藏,在路上碰到小孩子,想给他照相,孩子就开始伸手要钱了,我就给了他10块钱。到现在,你要照相的话,不给钱根本别想走。洛桑江村就批评我说:“你把我们这儿的人都教坏了。”我当时还没有什么感受,现在回头想想,也对,人家知道“你是让我给你服务,拿我做道具了,怎么能不付给我钱呢?”这背后一定的商业逻辑就进来了。所以当一切都用钱来衡量的时候,给钱的人变了,要钱的人也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变成了交易。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这就是市场经济的可怕之处,市场经济就让人的主体性越来越高了。同理我觉得卡纳克以后的变化值得关注,当然这次看到一个现象是,我给人家小费时,人家很自然地就拿了,没有推辞。因为旅游业已经进来了,所以就能看到这里以后从社会学、人类学的意义上来说,像这些原生态的生活方式、原住民的性格、心理,以后随着这个世界的开放,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这是一个很值得注意、研究的范本。
但是无论如何应该在萨满学的大背景下,研究因纽特人的生理和心理特征的进化问题,继续往下研究,做成一个案例。同时要有人从与萨满学相对的角度,来研究基督教进入格陵兰岛以后整个社会的结构、状态和人性的变化。这是个大课题。当然我已经走到这儿了,我自己这么多的感受,就随口乱说了,具体做不做,那是人家的事、专家的事。
这就是“21世纪人类脸谱行动”的魅力所在,我不来这儿,就不会考虑这些问题。但我看到了、想到了,就啰里啰嗦地把它说出来了,也许50年后、100年后,人们会看到这个问题,说当年有个家伙跑到这儿了,回去后胡乱发表了这么多感想,但是他到现场了。这个现场感太重要了。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我眼里看到的整个格陵兰岛、看到的北欧,都是我的一种个人感受,而当我说出来、留下来一些亲临现场的证据以后,这样的经历就是一次社会学的现场调查,就是民族志的考察方式。所以我对格陵兰岛的所见所闻所感,回头会总结下来,很令我难忘,我拍摄了很多的视频和照片,这些素材我都会带回去,也攒下将近20万字的游记,准备把关于格陵兰岛的口水日记单独做成一个集子,到时候会对格陵兰岛的许多问题再重新补充一下,做成一个比较有意思的、以考察的方式记录的现场民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