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山口往下压。
七月的青海高原,太阳还在,但空气已经凉了。
山路只够一辆越野车通过。左边是碎石坡,右边是落差几十米的沟谷。远处是灰白色的山脊,一层接一层,没有树。只有零星的高山草甸,被风吹得伏下去。
六个人走成一列。
最前面的是林芮。她三十出头,背着六十升的包,登山杖落地很稳。节奏不快,也不慢。她走这种高海拔路线已经第七年。
后面跟着小邱、韩佳、许宁、周雨,还有最小的陈遥。
她们从格尔木包车进山,第三天。补给还够两天。
下午四点。
天光开始偏斜。
林芮在一个弯道前停下。
不是因为累。
路中央站着一只狼。
灰色、瘦、肋骨隐约凸出来。尾巴垂着,没有摆动。它没有跑,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
风从它背后吹来。
林芮闻到一股很淡的腥味。
她举起手。
后面的人全停住。
“别动。”她说。
声音不大。
陈遥原本还在低头整理手套,一抬头,看见那双眼睛。她呼吸一下子乱了。
“狼?”她压低声音。
没人回答。
孤狼离她们大概二十米。
它站在路中间,挡住唯一能走的方向。
林芮把两根登山杖并在一只手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她把身体稍微侧过来。
“你们到我后面。”她说。
六个人换了位置。
背包挤在一起。
风越来越大。
狼没有动。
它只是盯着。
林芮看得很清楚。那不是扑猎的姿态。也不是害怕。更像是在判断。
山路很窄。
人退不了太远。
“会不会是饿的?”周雨小声说。
“可能。”林芮说。
韩佳咽了一口唾沫:“它会不会冲?”
林芮没有回答。
她把登山杖抬起来。横在胸前。尖端对着狼。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姿势。
狼仍旧不动。
时间慢慢往下走。
太阳往西偏。影子开始拉长。
半小时过去。
陈遥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站得太久。
“要不要慢慢退?”许宁说。
林芮摇头。
“它会追。”
狼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碎石轻响。
所有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林芮把杖往前送了半寸。
她没有退。
狼停住。
两边之间的距离只剩十五米。
它的鼻子动了一下。像在闻风。
远处山坡上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可能是岩羊。
狼没有回头。
它只看着人。
又过了一阵。
太阳下山了一半。
高原的温度开始掉。
小邱悄悄把包侧袋的能量棒拿出来。又塞回去。她不敢有太大动作。
“林姐。”她轻声说,“它是不是不想让路?”
林芮看着狼。
狼的腹部很瘦。后腿有一道旧伤,毛色不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一点。
“它在守。”她说。
“守什么?”
林芮没有回答。
风忽然换了方向。
狼抬头。
它的耳朵竖起来。
林芮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山坡另一侧,有一条浅沟。沟里长着矮草。
那里动了一下。
很轻。
然后又一下。
像有什么小东西在草里爬。
狼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不是攻击。
更像提醒。
林芮心里一沉。
“可能有崽。”她说。
后面几个人一下安静了。
狼再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十二米。
林芮把登山杖往地上一插,声音更稳。
“别再往前。”她低声说。
狼停住。
它看着她。
眼睛是黄的,很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山里的光线开始变蓝。
两小时。
陈遥的手已经冻僵。她悄悄把手缩进袖子里。
“它怎么还不走。”她说。
没人回答。
狼忽然转头。
往那条浅沟看了一眼。
沟里有细小的声音。
像幼兽的呜咽。
很轻。
林芮听见了。
她慢慢把登山杖放低一点。
“我们不走那边。”她说。
她不知道狼听不听得懂。
但她把身体往右侧挪了一步。
给山坡留出空间。
后面五个人也跟着挪。
很慢。
没有人说话。
狼看着她们。
又看了看沟。
风停了一会儿。
山路上只有呼吸声。
过了很久。
狼终于动了。
它没有扑。
也没有逼近。
它慢慢往旁边走。离开路中央。站到石坡上。
仍旧盯着人。
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芮先走。
她一步一步往前。
登山杖落地很轻。
五个人跟着。
经过那条浅沟时,陈遥忍不住往里面看了一眼。
草里有两团灰色的小东西。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立刻把头转回去。
没人停。
走出二十米。
林芮才回头。
狼还站在那里。
风又吹起来。
它没有追。
也没有走。
只是看着她们。
等六个人转过山脊。
狼才慢慢回到那条浅沟。
天色完全暗下来。
山里重新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