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沿着太行山开车往东走,过井陉,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的那片地方,就是鹿泉。
我头一回去的时候,正赶上天擦黑。车子拐进土门关的老街,两边挂起红灯笼,石板路被照得泛着光。有人坐在门槛上吃面,有人举着手机拍城门楼上的字——“三省通衢”四个大字,刻在石头里几百年了,还清清楚楚。
站那儿往西看,山影黑黢黢的,压下来。往东看,灯火通明,那是石家庄的方向。这一瞬间,我突然明白鹿泉这地方是干什么的了——它就是个过道。两千多年来,人也好,货也好,军队也好,都从这儿过。过的人多了,故事就攒下了。
一、韩信的一箭,射出一口泉
鹿泉这个名字的来由,得从两千多年前说起。
那会儿叫石邑,战国时候就有了县的建置。公元前五百年前后,晋国的赵简子打下鲜虞,把这儿设为上地郡的郡治——搁今天的话说,就是省会的级别。秦朝统一天下,石邑还是县,治所就在今天鹿泉东南的南故邑村一带。
真正让这地方出名的,是韩信。
汉高祖三年,韩信带着一万多汉军翻过太行山,要打赵国。赵国的二十万大军堵在土门关外头,等着他。韩信背水列阵,置之死地而后生,愣是把二十万人打得落花流水。
仗打赢了,人却渴得够呛。韩信张弓搭箭,朝山脚下一射,箭插进土里,拔出来的时候,一股清泉跟着冒出来。将士们喝了泉水,顿时来了精神。
故事当然是传说,可“射鹿得泉”这四个字,实实在在成了这地方的名字。隋朝开皇十六年,这儿正式设县,就叫鹿泉县,就因为县城南边十里地有一口白鹿泉。
到了唐朝天宝十五载,安禄山造反那年,朝廷把名字改成了获鹿——取的是“抓获安禄山”的谐音。方言里一直念“怀鹿”,念到今天。
一个地名,又是鹿又是泉,又是打仗又是抓人,藏着多少事儿。
二、土门关:走过了皇帝,走过了诗人,走过了千军万马
鹿泉西边五里地,有两座村子,一个叫东土门,一个叫西土门。两村之间,就是土门关。
这关隘有多重要?史书上写:“土门重地也,东扼滹水燕赵疆焉。其西南万峰插天,羊肠一线。而远通秦晋,诚东西之咽喉,而往来之冲要也。”
翻译成大白话:这儿是燕赵大地西边的大门,往西通山西、陕西,往东就是华北平原。谁要从中原进山西,或者从山西进中原,都得从这儿过。
所以历朝历代,这儿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秦始皇死那年,车队拉着他从这儿过,车里塞着臭鱼烂虾,遮住尸体腐烂的臭味。谁能想到,一统天下的始皇帝,最后是这么路过鹿泉的。
唐朝安史之乱,颜真卿的侄子颜季明在这儿打仗,被叛军杀害。颜真卿后来写《祭侄文稿》,那篇天下第二行书,背景就是土门关的战事。
到了明清两代,不打仗了,土门关换了角色。
山西的煤、铁货、砂货,从井陉拉出来,在鹿泉卸下。河北平原的粮食、棉花、布匹,也从四面八方运过来。商人在这儿交易、住宿、吃饭,然后各奔东西。
当时民间流传一句话:“一京二卫三通州,比不上获鹿旱码头。”京是北京,卫是天津卫,通州是京东重镇——意思说,这三个地方都比不上获鹿。
旱码头没有水,货怎么运?靠的是骡马,靠的是骆驼,靠的是人挑肩扛。东西南北的货在这儿集散,每天进进出出的银子,能堆成小山。
三、铁行会馆:山西商人留在这儿的半部晋商史
鹿泉城里有个地方叫会馆路,路北边有座老院子,当地人管它叫“东会馆”。
这院子坐北朝南,两进院落,南北长二百米,东西宽九十米。大门早没了,进去是过厅,过厅后面是大殿。大殿的屋檐下,斗拱雕成云朵和龙头的形状,彩画还在,斑斑驳驳的。
这地方真正的名字,叫铁行会馆。上世纪九十年代,文物专家在院子里发现一通石碑,碑文清清楚楚刻着“铁行会馆”四个字。
碑文里还提到一件事:雍正二年,会馆铸了一口钟。民国四年,又在院子里立了一座牌坊,把钟挂上去,每天按时敲响。为什么要敲钟?碑文上写:“中外不靖,世人忧睡如梦……亦且警梦醒。”
民国初年,时局乱,商人们在会馆里敲钟,想叫醒昏昏沉沉的人们。敢在石碑上刻这种话,胆子不小。这块碑现在还在鹿泉文保所里收着,是这儿发现的所有古碑里,唯一一块敢针砭时弊的。
铁行会馆是山西铁货商人集资建的。他们在鹿泉卖锄板、铁锹、铁锅、犁铧,挣了钱,就修了这座会馆,用来聚会、居住、谈生意。会馆里供着关公,大殿石柱上刻着对联:“大义参天志士仁人齐北首,英名盖世愚夫庸妇亦倾心。”以关公的“义”来联络同行的感情。
从雍正二年到民国四年,铁行商人在会馆里活动了将近两百年。后来铁路修到石家庄,旱码头慢慢衰落,到四十年代,会馆的商业活动彻底停止。
今天你去看,会馆还在,钟声没了。驻过部队,做过仓库,如今空荡荡的。但站在大殿前头,看着那些雕梁画栋,还能想象当年晋商们在这儿谈生意、拜关公、听戏喝酒的热闹劲儿。
四、引岗渠:一万人的五年,换来一条河
鹿泉缺水。这事儿从汉朝就愁着韩信,一直愁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
县志上记着,千百年来,鹿泉人为了找水,修过太白渠、源泉渠、计三渠,可水还是不够用。旱年景,地里裂开手指宽的缝,庄稼点把火就能烧着。
1969年,县里决定:从岗南水库引水,修一条渠过来。
全长一百多里,从平山穿过来,经过鹿泉,一直通到元氏。沿途要打隧洞,要架渡槽,要在山腰上开出一条水道来。那时候没有挖掘机,没有推土机,全靠人工。
一万多人上了工地。男的打石头、挑土方,女的在村里种地、送饭。冬天冻得手裂口子,夏天晒得背上脱皮,没有一个人退下来。
最难的是打常峪岭的隧洞。从六十米深的山肚子底下穿过去,里面塌方,砸死过人。没有机械,就自己造空压机,手摇的、电动的、柴油的,五花八门都往上用。创了个法子叫“短进快砌”——挖一小段赶紧砌上,防着再塌。
冶河上要修渡槽,十多万立方米料石,一万多吨水泥,十二个公社的民工轮班干,干了两年。渡槽修成那天,老百姓站在河边上看着水从槽里流过,说:1958年国家拉来满河滩机器,才修了这座铁路桥;咱们一个县,拉来满河滩石头,就修成了这碧水长流的大渡槽。
1973年冬天,引岗渠全线通水。第二年放水浇地,小麦亩产从上年的四百多斤,一下子蹦到八百多斤。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记者来采访,发了一篇稿子,标题叫《引来一渠水,换来万担粮》。
这事过去五十多年了。如今鹿泉人说起引岗渠,还能讲出当年谁在工地上干了几天几夜,谁从塌方里捡回一条命。那条渠,是这一代人留给后辈的念想。
五、水峪村:石头垒的村子,嗓子里淌着老腔老调
鹿泉城南边,山里头,有个村子叫水峪。
这村子三面环山,一条小溪从中间流过。村名里的“水”,就是指这条溪。溪水汇成太平河,往东流,一直流到石家庄市区。
村里最出奇的,是房子的颜色。墙是红的——因为砌墙的石头含铁,氧化成了赭红色。红石墙,石板路,绿树掩映,走进去像进了画里。专家来看过,说这是太行山区传统民居的活标本。
房子老,村里的戏更老。
水峪的丝弦戏,不知道传了多少辈。没有曲谱,全靠口传心授,爷爷教给父亲,父亲教给儿子。嘉庆年间,水峪的戏班子去郑家庄唱戏,唱完人家送了一块匾,写着“阳春白雪”。咸丰、光绪年间,逢年过节,周边县的人都来请他们去唱。
丝弦这玩意儿,唱腔高亢,真声唱字,假声拖腔,尾音一翻高,当地人管这叫“炸音”。听着有点粗野,可就是这股子“野”劲儿,让人听了忘不掉。村里流传一句话:“水峪山村西头低,村里个个是戏迷。不会唱来也会哼,成套戏文讲得奇。”
今天的丝弦,已经列入鹿泉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年轻人出门打工的多了,学戏的少了,可每年正月里,村里还是会把锣鼓家什搬出来,热热闹闹唱几天。
六、北白砂:两条龙舞了两百年
鹿泉北边,滹沱河边上,有个村子叫北白砂。村里有个老手艺——舞龙。
龙分两条,一条青绿,一条红黄。每条长二十八米,十一个人舞。龙头重,得要壮小伙子扛;龙身长,得要大家配合好。舞起来的时候,双龙出水,二龙攀柱,翻江倒海,腾云驾雾,二十多个套路走下来,看的人眼花缭乱。
北白砂舞龙从清朝初期就有了,算下来两百多年。1996年,文化部把他们定为进京表演队。1998年和2000年,两次上河北电视台的春晚。
村里人说,舞龙不光是个热闹,也是一口气。这口气在,村里就有凝聚力。年轻人出去打工,过年回来,还是要拿起龙杆,跟老少爷们儿一起舞一场。
七、关口还在,人还在
如今再去鹿泉,你会看见这样的景象:
土门关的城门楼下,游客端着碗吃油泼面。旁边就是那块“三省通衢”的石匾,刻在石头里几百年了,还清清楚楚。
铁行会馆的大门锁着,隔着门缝能看见里面的过厅和石碑。再过几年,修缮完了,也许能对外开放。
水峪村的红石房子里,还有人住。村里人闲下来,还会哼几句丝弦。马丽坤在城里开课教传统手工布艺,一年上百场,学员上千人。食草堂的皮具店开遍全国,可工坊还在鹿泉,每年上万人来体验皮艺。
北白砂的龙,逢年过节还在舞。两条龙,二十八米长,还是那二十多个套路,还是那股子劲儿。
两千多年过去,关口还在,泉水还在,会馆还在。石板路磨得锃亮,那上面走过多少人的脚步——汉军的、晋商的、修渠的、赶集的、唱戏的、看热闹的。走的人换了,路没换。
鹿泉人常说一句话:“堂堂正正,光明正大。”这话听着有点大,可细琢磨,跟他们的历史对得上。韩信的兵,背水一战,不给自己留后路;晋商的商,千里贩铁,讲的是诚信;修渠的民,战天斗地,靠的是骨气;唱戏的角,土腔土调,守的是本分。
你要是去鹿泉,不妨在土门关的巷子里走一走,在白鹿泉边坐一坐,在铁行会馆的大殿前站一站。听听风声,看看云,说不定也能听见那口钟的声音——那声“警梦醒”,穿过一百多年,还在山谷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