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安出发,往西北方向走一百多公里,过了乾县、永寿,钻进泾河谷地,彬州就到了。
外地人想象中的彬州,大概是“煤城”该有的样子:灰扑扑的,脏兮兮的,拉煤车排长队,空气里飘着煤尘。但真到了彬州,你可能会愣一下——街道干净得能照见人影,泾河穿城而过,水清岸绿,两岸是修葺一新的步道。傍晚时分,大爷大妈们在河边遛弯、跳广场舞,跟关中平原上任何一个安逸的县城没什么两样。
可再往北走几公里,到了新民镇,画风就变了。高大的化工装置在夜色里灯火通明,管道纵横交错,运货的大卡车进进出出。这里就是彬州高端能化园区——彬州人嘴里“咱的经开区”,2025年产值突破100亿元的地方。
彬州人爱说一句话:“咱这地方,地下是黑的,地上是绿的。”黑的当然是煤,绿的,是他们这些年拼命种出来的——35万亩果园,彬州梨、彬州苹果,已经卖到了迪拜。
可你要是跟彬州的干部聊深了,他们也会叹气:“难着呢,煤价一波动,心就跟着颤。”
这座2024年GDP冲到333.3亿元、增速8.1%的西部百强县,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往前怎么走,没人能打包票。
彬州的家底,是从地下长出来的。
这里是全国煤炭生产重点县,2025年煤炭产量预计在2700万吨以上。过去几十年,彬州人靠卖煤过日子,日子也过得去。但心里不踏实——煤总有挖完的一天,价格也由不得自己。2015年前后那轮煤价暴跌,彬州人到现在还记得:矿上停产,工人放假,县城里的饭店倒了一批又一批。
痛过了,就知道得变。
彬州这十年的转型,核心就一件事:把煤“吃干榨净”,从卖原料变成做材料。
变化最大的,是新民镇的能化园区。这里原本是一片河滩地,现在落户了30多家企业,计划总投资180亿元。30万吨煤制乙二醇项目已经投产,世界首台超超临界循环流化床发电机组也并网发电了。但最让彬州人提气的,是另一类企业。
彬州智仑新材料,生产的是电子级环氧树脂。这玩意儿听起来拗口,但它是半导体封装、5G通信材料里的关键一环。以前全靠进口,人家卡脖子你就得忍着。现在彬州人自己能生产了,去年投产当年产值6400多万,产品填补了国内空白。
还有陕西氢易能源,做的是储氢材料。他们需要的原材料,恰好是园区里另一家企业的主产品——两家厂门对门,管道一接,原料直接送过来,成本降了一大截。
这就是彬州人说的“产业链协同”。用他们的话讲:以前是挖煤卖煤,人家吃肉咱喝汤;现在是煤进来,出来的是乙二醇、是新材料、是高端化学品,附加值翻了几番。
数据也能说明问题:2025年,彬州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速17%左右,工业占GDP比重超过50%。一季度GDP增速9.1%,咸阳第一。非公经济占比67.1%,说明民营企业的活力也起来了。
工业跑得快,农业也没闲着。
彬州有种梨的传统。老辈人讲,彬州梨皮薄核小、甜度高,过去是贡品。但前些年没人好好弄,品种退化,市场也丢了。
这几年,彬州人把梨和苹果当成了另一场硬仗。全市果园面积35万亩,彬州梨的品牌价值估到了14.7亿元。去年,彬州苹果直接出口迪拜、哈萨克斯坦。一个果农跟我说:“以前咱的果子卖到咸阳就不错了,现在卖到国外,想都不敢想。”
还有中药材,种了3.4万亩。合作社搞了346个,村集体经济收入超过50万的村有16个。去年彬州评上“全国村庄清洁行动先进县”,农村的垃圾清了、厕所改了、路修了,回老家过年的人说,村子比城里还舒服。
但是,坐在彬州的茶馆里,跟当地人聊深了,你会发现他们心里压着好几块石头。
第一块石头,还是煤。
2025年上半年,全国煤价走低,彬州的财政收入跟着往下掉。虽然工业增速看着不错,但那是靠产量撑着,价格一跌,利润就薄了。有个在矿上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工人说得直白:“咱这地方,煤价一好,啥都好;煤价一不好,啥都紧。”
这话糙,理不糙。彬州现在的工业,说到底还是煤当家。园区里那些高端项目,产值加起来也就几十个亿,跟两千多万吨煤的体量比,还差得远。转型的口号喊了十年,但真正能顶上去的新产业,还没到能挑大梁的时候。
第二块石头,是人才。
能化园区里,机器越来越先进,控制室里的屏幕密密麻麻,但操作这些设备的,大多是外地招来的大学生。彬州本地孩子,考上好大学的不回来,回来也不知道能干啥。组织部的人想尽办法,出台“1+N”人才政策,给院士发“首席科学家”聘书,给人才建了178套公寓。但问题是,人才来了,媳妇去哪儿找工作?孩子去哪儿上好学校?县城的教育、医疗、文化生活,跟西安比,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引得来,留不住”这句话,彬州的干部说得最多。
第三块石头,是文旅。
彬州有东西。大佛寺石窟是唐代的,跟敦煌莫高窟一个级别;侍郎湖号称“高原明珠”,夏天凉快得很;花果山的灯山社火,是国家级非遗,正月十五点灯的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可问题是,这些东西都藏在山沟沟里,路不好走,标识不清,外地人来了不知道往哪儿去。今年春节,文旅局长带队复盘,发现问题一大堆:交通堵了没人疏导,公厕不够用,农家乐价格乱。
市长陈加宝在会上说得直接:“游客体验不好,人家下次就不来了。”
第四块石头,是人的心气。
县城里待久了,你会发现一个现象:年轻人往外走,有本事的往外走,有点钱的人也往外走——往西安走,往咸阳走。留下的,要么是走不了的,要么是觉得“在彬州也挺好”的。一个开出租车的师傅跟我说:“我儿子在西安上班,过年回来待三天就走,说县城没意思。”
这话听着扎心,但真实。
2026年1月,彬州市委开了全会,定了“十五五”的路子。
核心是两句话:“咸阳市域副中心城市”和“陕甘宁毗邻区域中心城市”。
翻译一下:彬州不想只当咸阳的一个县,想做周边几个县市的“老大”。
怎么做?几条线一起走。
第一条线,工业继续往高端走。 目标是争创国家级经开区,把化工新材料产业链拉得更长。跟西安交大、陕煤研究院合作,搞“科技研发在高校、中试转化在彬州”,让实验室的成果直接到彬州落地。还设了一支10个亿的产业引导基金,专门投科技型企业。
第二条线,城乡融合。 老旧小区接着改,地下管网接着修,农村的垃圾和污水接着治。把“千万工程”经验学过来,让农村跟城里差距小一点。
第三条线,文旅发力。 把大佛寺、侍郎湖、花果山串成一条“两日游”线路,把“吃住行游购娱”配齐。让游客来了得住下,住下了得花钱。
第四条线,教育和医疗。 跟省人民医院合作共建,让彬州人看病不用往西安跑。把托管办学经验推开,让县城的孩子也能上好学校。
在彬州待了几天,我问了好多人同一个问题:你觉得彬州现在咋样?
一个在园区上班的年轻人说:“比以前强。我爸妈那辈人下井挖煤,我现在坐办公室看屏幕。收入还行,就是对象不好找。”
一个开农家乐的大姐说:“生意比以前好,城里人周末爱下乡。但一年也就忙那几个月,冬天没游客,干瞪眼。”
一个退休老干部说:“彬州这些年变化大,但跟人家沿海比,还是慢。人家跑的是高铁,咱骑的是摩托。”
一个刚考上大学的学生说:“我要出去的,学好了再回来?不一定吧,看情况。”
这些话,有骄傲,有不甘,有期待,也有犹豫。
离开彬州那天,我又去了一趟泾河边。傍晚的风很轻,河水泛着碎碎的光。广场上,有人在跳广场舞,有人在下棋,有个老爷子拿个二胡在拉秦腔,拉的是《三滴血》里那段:“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
我站那儿听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彬州一位干部说的话:“我们这地方,地下有煤,地上有人,历史有根,未来有梦。难是难,但谁不难呢?往前走就是了。”
彬州的困惑,其实也是很多资源型县城的困惑:煤挖完了怎么办?人留不住怎么办?新的产业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顶上来?
这些问题,没人能给出标准答案。
但彬州人还在拼。拼招商,拼项目,拼服务,拼环境,拼每一点能让日子变好的可能。
这就够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