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昌都:在石碑与炊烟间,寻一场跨越百年的生命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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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从历史深处吹来的。

它掠过西藏昌都洛隆硕督镇清代汉墓群二百余年的沉默石碑,拂过藏家窗外五彩的经幡,携着酥油茶的醇厚奶香与高原阳光的凛冽,扑面而来。我是朱海龙,这片土地上的一位陕西人,却在这里,与我的前生,与昌都的今生,展开了一场刻骨铭心的对话。

石碑初遇,在风化的刻痕里听见乡音

2022年,我在洛隆县硕督寺管委会驻寺。当地的老人常说:“我们这里,很多是陕西或山西的后人哩。”这模糊的口述传说,像一粒种子,落在我这个陕西人的心上。直到我真正站在那片占地3344平方米的汉墓群前,种子才猛然破土——我面对的,不是教科书上的名词,而是一段沉睡了近两百年的集体记忆。

当时的汉墓群,176座墓葬中,仅有32座残存墓碑,且字迹被时光啃噬得模糊难辨。我俯下身,以毛刷为刃,以膝盖为桌,开始了与历史的角力。当“李、王、张、刘、杨、雷、朱……”这些熟悉的姓氏,从斑驳的碑文中一个个“跳”出来时,我的心被重重一击。那不再是考古对象的冰冷数据,那是我故乡的姓氏,是可能与我血脉同源的先人。牛仔裤在日复一日的俯身中被磨破,但一条连接陕西与西藏、过去与现在的路,却在心中愈发清晰。

在硕督寺仓库研究清代匾额,在《卫藏通志》《雪域求法记》《清世宗实录》《钦定廓尔喀纪略》《有泰驻藏日记》的字里行间寻找佐证,我像一个侦探,拼凑着被尘埃覆盖的真相。那一刻我明白,昌都的康巴文化,其最深厚的底蕴,正是这种无声却坚韧的民族交融。它不仅在嘹亮的山歌、奔放的锅庄里,更深藏在这每一块沉默的砖石之下。

跨越千里,在泛黄的族谱里确认血脉

昌都各级领导的重视给这项工作插上了翅膀。当我挂职洛隆县政协副主席,并作为溯源工作组组长踏上返回陕西的旅程时,心情如同当年入藏的“炉客”,充满了使命与未知。

在陕西鄠邑,奇迹一次次上演。

2022年7月,溯源寻亲组在鄠邑区调研牛东村毛氏家族历史

在秦渡街道牛东村,当我们小心翼翼地翻开《牛东贾氏家谱》,将墓碑上的“贾鸣庚”与家族记载仔细比对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确认了!墓中的贾鸣庚,正是我国近代兵器专家贾小侯的叔父!一条鲜活的血脉,从陕西的村庄,跨越千山万水,延伸到了西藏的洛隆。历史书上那个遥远的名字贾小侯,从此在我心里有了温度,他与我的昌都,有了割舍不断的联系。

在秦渡街道白杨寨村,我们通过族谱厘清了另一支刘姓与硕督墓群的关联;在原鄠邑东花园头村,根据“刘学周”“刘应德”的碑文,成功对接上当地刘姓家族,几位老人激动地握着我的手,说起祖上“一路向西参加绿营兵”的家族记忆,言语间满是慨叹。在千王村,千日昇、王玉灯等“炉客”的后裔,向我们娓娓讲述先人“走茶马古道、赴西藏经商”的往事。

那一刻,我不是一个外来者,我是一个归乡的游子,也是一个为故乡先人“寻根”的使者。昌都康巴人的热情豪迈、开放包容,不正是由这样一次次跨越族别的接纳与融合铸就的吗?

文化生根,在古镇新生中传递薪火

寻亲归来,笔耕不辍。我埋首编撰《硕督汉墓群与茶马古道》调研报告,当汗水与考证最终凝结成书,并成功入选两地县志时,我感到自己为两地,为历史与当下,牵起了一条坚实的纽带。

2022年7月,溯源寻亲组在鄠邑区牛东村实地查看陕商炉客贾通江1915年所立碑石

而更让我欣慰的,是看到文化的种子在硕督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看着硕督古镇的基础设施日益完善,看着硕督历史文化展览馆从蓝图变为现实,我心潮澎湃。馆内,特意设立了展区,介绍贾小侯等与当地相关的陕西人物事迹。当2024年俞敏洪一行专程到访参观祭奠,当2025年8月,鄠邑区的墓主人后裔代表团来到西藏洛隆县祭奠先祖时,我面对手机屏幕,看着他们眼里的泪光,我知道,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就在这真实的交往与情感的共鸣中,变得坚不可摧。

从历史的考证者,到文化的联结人,我希望能走得更远。我积极探索着“文化赋能经济”的路径,推动文旅融合项目,系统挖掘茶马古道资源。我憧憬着,能借鉴“大唐不夜城”的经验,在昌都茶马城打造一个文化交融的文旅地标,让“农业为基础、文化为内涵、旅游为带动、商业为支撑”的模式,在这里焕发新生,让“茶马不夜城”成为昌都高质量发展的新名片。

我的昌都,此心安处是吾乡

如今,我依然常常幻想着漫步在硕督汉墓群。夕阳为石碑披上金纱,它们在我眼中,不再是最初的静默遗迹。它们是我清理过的碑文,是我寻访过的亲人,是我用脚步丈量过的历史,是我用生命融入的土地。

昌都,于我而言,早已是故乡。这片土地用它博大的胸怀,接纳了几百年前的陕西先人,也接纳了今天的我。我在这里,以真挚的情怀和扎实的工作,践行着一个党员干部的初心使命。

我和我的昌都,故事还在继续。在这片热土上,深厚的历史底蕴正转化为澎湃的发展动力,古老的茶马古道,正回荡着新时代的驼铃。而我,愿永远做这古道上的一个薪火传递者,让民族交融的赞歌,在这片高原上,传唱得更加嘹亮。(中国西藏网 文/朱海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