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讲经堂里听法律课!温州这座始建于唐代的千年古刹知道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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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驱车前往瓯海区丽岙镇霞嶂村的永宁寺,还未近前,目光先被大雄宝殿檐下那幅长长的红横幅牢牢吸引——“学法规、守戒律、重修为、树形象”教育活动推进会暨年度述职会议。

心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涌上几分意外与感慨。原以为这样正式的会议标语,只会出现在机关单位、企事业会场,不曾想,在古意悠然的寺院中,竟也如此醒目高悬。一瞬间忽然明白,原来知法、守法、用法从不是某一群人的专属课题,也不是某个场合的刻意口号,而是早已融入社会每一处角落的基本准则。无论身在何处、身居何位,规矩与敬畏,从来都无处不在。

这是一座始建于唐代的千年古刹。唐长庆三年(823年),它叫“保莲寺”;宋符祥间,朝廷赐额,改称“保安院”——那是一个时代对“保佑”“平安”的朴素祈愿。但当地百姓更愿意叫它“白门寺”,因为它地处白门山下,这个亲切的名字可能叫了几百年。直到民国时期,若亮法师重建寺院,才正式更名为“永宁寺”,意为“永远安宁”。文革期间寺院被毁,三中全会后复兴,1994年延慧法师接任住持。一座寺院,四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历史,都是千年流转的故事。

2015年,就在这座千年古刹的讲经堂里,曾坐着一群特殊的听众。他们不是前来祈福的香客,也不是潜心修行的居士,而是寺院里的僧人与一众信众。站在经案前讲法的,也不是身披袈裟的法师,而是一位身着正装的律师。他不讲经文,不说道理,讲的是合同法,是依法维权,是宗教场所如何规范管理。佛像依旧低眉垂目,堂内不闻梵音缭绕,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理性、带着现代秩序的法律之声在古朴肃穆的讲经堂里轻轻回荡。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心里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古老的信仰与现代的法治在此相遇,慈悲与规则在此交融。我不知道佛会如何看待这一幕,只觉得,原来戒律与法律,修行与规矩,从来都不是相悖的两条路。

千年古刹之所以有“普法课”,或许与2014年的那场施工纠纷有关——那一年,永宁寺因施工引起民事纠纷,后来在丽岙司法所主持下调解。从此,法律课程走进了这座古寺的讲经堂。

永宁寺很大,傍山而建,坐北朝南。

大殿的藻井美得惊人,简直是将千年木构匠心与佛家祥瑞熔铸一体的视觉盛宴,抬头便觉满室生辉,惊艳了时光与目光。中心藻井呈八角形舒展,外方内圆的轮廓暗合“天圆地方”的古制,层层叠叠的斗拱自殿顶向下铺展,细密的榫卯如蜂窝般交织,不施一钉一铆,仅凭木构的咬合便撑起千钧重量,宛如苍穹倒悬的伞盖,又似层层收拢的莲台。藻井中心的盘龙浮雕,龙身蜿蜒,鳞甲细密,龙眼熠熠生辉;外围八角格内满饰缠枝莲纹、宝相花纹,刀工深浅有致。置身殿中,每一处细节都藏着东方美学的极致浪漫。

永宁寺的佛像木雕更是精彩绝伦。整幅作品以实木为底,鎏金的线条与浮雕为骨,在方寸之间铺陈出波澜壮阔的佛国世界。它与藻井一上一下,一仰一俯,共同构成这座大殿的视觉与精神中心。

在西方三圣殿前,横亘着一整根硅化木——约1.5亿年前中生代的古树,在火山与泥沙的掩埋中,被二氧化硅慢慢置换,最终“木化为石”。它不再生长,却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在佛前将亿万年的地质变迁,化作触手可及的震撼。或许,这就是另一种“永宁”——不是祈愿,而是已经存在了亿年的证明。

厢房一侧的青灰石墙下,藏着一方小小的泉眼。青瓦覆顶,砖雕为饰,泉口清水暗涌。老僧人说,寺院在建设过程中,藏经楼、方丈楼、厢房三处涌出泉水,大家兴奋不已。这么多年来,无论多么干旱,它都依旧清冽甘甜。这一汪清泉,是古刹对山野的慈悲,也是山间最朴素的暖意。

寺院一角的墙上,挂着一块金属牌匾,上写“世世世医方明人学院师资考评认证实证示范委员会”。我向一位僧人问起缘由。他说,这里山路崎岖,常有行人途中遇险。于是,寺院里多了急救箱,诵经间隙多了急救课,僧人的手既要持佛珠,也要扶病患。垫付医药费、护送就医成了常态。这些年,这座古寺成了山民与香客最信赖的“救护站”,慈悲被揉进了具体的烟火里。

“佛法讲慈悲,法治讲规范,医疗讲生命。”僧人的话一语点破初心。古寺不言,却以普法与公益为笺,写下了最生动的向善之书。烟火与香火共生,规范与慈悲同行——这方古刹,终究温暖了一方水土。

离开时回望永宁寺,我忽然想起在讲经堂里那个问题:佛会如何看待这一幕?或许佛根本不需要“看待”——因为佛的法,本就是慈悲;而法治的规则,护的也正是这份慈悲能够在人间安然生长的秩序。

永宁寺它没有出土文物,没有宋代巨锅,但它有2015年那个普法讲座的下午,有日常里救死扶伤的温暖,有三处清泉涌出的奇迹。这些,或许就是一座千年古刹“活在当下”最好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