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说克拉玛依，很多人脑子里蹦出的词是“富得流油”。
这话不假。在互联网江湖里，克拉玛依有两个著名的“人设”：一个是“富得流油”，一个是“人均GDP全国第一”。黑油山至今还在自动往外溢石油，那是大地给这座城市的天然名片。
可你要问克拉玛依人自己怎么看这两个标签，他们的表情会有点复杂——喜欢，是因为毕竟在夸咱好；不喜欢，是因为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好像克拉玛依人个个腰缠万贯似的。
实际上，克拉玛依人心里清楚得很：这座城市的人均收入，跟东部发达地区比，还差着一大截。
那问题来了：人均GDP那么高，钱去哪儿了？
答案藏在GDP的构成里。克拉玛依的民营经济还不发达，GDP的创造者主要是驻市的央企和国企。油从地下冒出来，炼成产品运出去，创造的价值巨大，但这些财富并不直接变成市民口袋里的工资。克拉玛依人过的日子，没有传说中那么“土豪”，但踏实——用一位在外求学的克拉玛依女孩的话说：和香港相比，克拉玛依更让我心里感到踏实。为啥？因为“咱家有矿，咱家有厂”。
这就是克拉玛依的底色：一座因油而生、因油而兴的城市，新中国第一座大油田在这里诞生，68年生产了4亿多立方米油气，至今油气当量还在增长，2024年新疆油田公司年产原油1486万吨，天然气45.1亿立方米。准噶尔盆地的油气综合探明率只有30%左右，还有三分之二等着去寻找。这座油田的“青春期”尽头在哪儿，没人知道。
要说克拉玛依的优势，得从三个字说起：油、地、人。
首先是油。 克拉玛依油田不是一座孤零零的油田，它包含准噶尔盆地38万平方公里热土上的33个油气田。从市区西南侧的红山油田沿着217国道一路向东，120公里道路两边，是“磕头机”组成的钢铁森林。每当旭日东升或夕阳西下，抽油机林立、输油管纵横，乳白色的蒸汽一团团升腾，霞光映照下，那场面壮美得让人心潮澎湃。
独山子是天山脚下的一座石化城堡。千万吨炼油、百万吨乙烯工程，被称为“天山脚下最伟大的工程”。克拉玛依石化公司则是全球最大的环烷基产品基地，高档白油、润滑油、沥青，从这里走向全国。全国大多数城市拥有一家大型炼化企业就是梦寐以求的事，克拉玛依有两家。
其次是地。 克拉玛依行政区划7333平方公里，城镇村建成区和工矿企业只占521.9平方公里。剩下的地多到什么程度？中国石油大学（北京）在克拉玛依建校区，给了7200亩，是本部的10倍。校区里有红山湖，能划龙舟，比北大的未名湖大得多。
还有水。2000年8月8日，克拉玛依全城欢腾。从300多公里外引来的清流，从九龙潭九张龙嘴里喷涌而出，穿城而过。克拉玛依人用了三年，彻底告别缺水的历史。如今有了林海公园、农业综合开发区，还评上了国家园林城市。那句“没有草、没有水，连鸟儿也不飞”的老歌，成了可以笑着回忆的往事。
再次是人。 克拉玛依总人口不到50万，但人均绿地面积65.97平方米。这座城市有24个老旧小区旧貌换新颜，有穿城河景区全线贯通，有金龙湖环形路全线通车。2024年，克拉玛依入选“中国领军智慧城市”。
还有治理的温度。2025年，一条叫“J克出发”的创业街在克拉玛依区落地。那些过去推着小车和城管“躲猫猫”的摊贩，如今有了免费固定的摊位。摊贩海如拉·萨依都拉说：“我们也知道占道经营不对，但租不起店面，只能打‘游击战’。”政府调研后发现，这些人多是低收入群体、就业困难群体，摆摊是他们养家糊口的途径。于是，“堵”变成了“疏”——划定区域、简化证照、提供培训，从“你追我跑”变成“共治共赢”。克拉玛依融媒记者在短视频里说得好：一座现代化的城市既能容得下公文包，也要能容得下烟火气。
资源型城市最怕什么？“矿竭城衰”的魔咒。
克拉玛依从上世纪90年代就开始琢磨转型。这些年下来，还真琢磨出点名堂。
算力产业是亮点之一。克拉玛依云计算产业园数据中心规模和能力位居西北前列，西北地区首条获批的国际互联网数据专用通道就连着这里。全国观众熟悉的《流浪地球》《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很多都是在克拉玛依渲染的。2024年，克拉玛依建成智能算力1.7万P，成为全疆首个智算规模超万P的城市。从“能源输出”迈向“算力供给”，一条算力“高速公路”正在向东延伸。
新能源也在“追风逐日”。克拉玛依光伏发电年有效小时数可达1500小时。2024年，新疆油田公司4GW、华能东疆1.2GW等多个重大光伏项目获批实施。全口径能耗强度下降8.2%，新能源装机规模增长1.6倍，新能源发电量增长3倍。新疆油田公司建成全国首个年产百万吨国家级陆相页岩油示范区，克拉玛依石化公司跻身全球最大变压器油生产商。
氢能布局也紧锣密鼓。2023年，克拉玛依与上海嘉定氢能港的9家企业签订10个项目合作协议，涵盖氢能全产业链。建成后，克拉玛依将成为西部地区氢能产业链最完备的城市之一。
文旅也在突围。地下有石油，地上有旅游。世界魔鬼城、独库公路起点、黑油山……2024年，克拉玛依累计接待国内游客2257万人次，同比增长21%；实现旅游收入137.2亿元，同比增长27.6%。今年举办的马拉松、方程赛车等111场次体育赛事活动，吸引了全国各地万余名选手参赛。“荒野之旅·时尚之都”的品牌，慢慢叫响了。
但克拉玛依也有自己的困惑。
困惑一：民营经济不强。
前面说了，GDP靠央企撑场面，人均收入却没那么好看。2024年，克拉玛依区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6.17万元，农村居民4.16万元。这个数字在新疆算不错，但和东部发达城市比，还有差距。人大代表在今年的两会上也提出，民营经济正处在发展的关键时期，要优化营商环境，通过建立健全政企沟通机制、破除市场壁垒，推动民营经济平稳发展。
困惑二：产业单一的风险。
虽说转型多年，但石油石化依然是绝对的主角。有研究指出，克拉玛依可持续发展的突出问题是产业结构单一化。油气产量还在增长，这是福气，但也容易让人产生惰性。万一哪天市场风向变了、资源枯竭了，怎么办？“转型是永恒课题，非一日之功，须久久为功”，这话在克拉玛依早就是共识。但共识归共识，真正做起来，哪一步都不容易。
困惑三：对外开放程度不高。
有学者对克拉玛依以及十五座“一带一路”重点城市的对外贸易开放度做了分析，结果发现：克拉玛依经贸开放度和市场信心质量度较好，但政策开放度和工业开放度排名靠后，距离实现高质量的外贸经济仍有不小的差距。石油装备展办了七届，签约金额上百亿，但要想真正融入全球产业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困惑四：人才怎么留住？
中国石油大学（北京）克拉玛依校区培养的学生，有多少留在本地？这是很多人关心的问题。人大代表也建议，要把央企专家纳入地方人才库，通过完善公共服务、优化人居环境来“筑巢引凤”，实现“以产聚人、以人兴产”。
去年11月，克拉玛依搞了一场“相聚油城・乐享游城・魅力友城”国际文化活动，请来了俄罗斯、巴基斯坦、阿尔及利亚等国的媒体人和学者。巴基斯坦瓜达尔区的官员说，克拉玛依在教育、医疗、科技、市政建设等方面，与瓜达尔有很多合作，希望进一步加深纽带。一位吉尔吉斯斯坦的媒体人说：“克拉玛依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我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城市，我曾在梦中见到这样的城市，有时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正身处克拉玛依——它美得如同想象中的天堂。”
这话或许有外交辞令的成分，但也能听出来：克拉玛依在努力让世界看见自己。
克拉玛依变了。从黑油山一滴油，到云计算产业园万卡集群；从戈壁荒滩，到国家园林城市；从“躲猫猫”的摊贩，到“共治共赢”的创业街。
克拉玛依也没变。石油人那股子实在劲儿没变，面对问题的清醒没变，转型的紧迫感没变。
一位克拉玛依的干部说得好：转型是永恒课题，非一日之功，须久久为功。
这座城市，还在路上。
